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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斜阳(10)(1 / 2)

说得倒好听。一万元。一万元不知可以买多少电灯泡呢?有这些钱,我也能舒舒服服地过一年了。唉,这些人准有什么毛病。不过,说不定也同我恋爱一样,不这么做就活不下去吧?如果说人生在世就得活下去,那么这些人为了活下去而做的事,恐怕也不该加以责备吧。人要活着。人要活着。啊,这简直是叫人难办得要死的大事啊。

总而言之,隔壁房间的一个绅士说,今后要在东京生活,不会厚颜无耻地说您好您好这类奉承话是怎么也混不下去的。今天向我们要求什么稳重呀、诚实呀之类的美德,这等于是使劲地拉吊死的人的脚一样。稳重?诚实?呸!实在令人作呕!那怎能活呢?假如你不会厚着脸皮说您好您好之类奉承话,剩下的就只有三条路:一条是回去种田,一条是自杀,另一条是由女人养。

这三条路都不会走的可怜家伙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另一个绅士说,就是逼着上原二郎请客,彻夜痛饮!

咯罗噤,咯罗噤,咻噜咻噜咻!咯罗噤,咯罗噤,咻噜咻噜咻!你没有住的地方吧?上原先生压低嗓门,像自言自语似的说。我?

我意识到自已心中的毒蛇扬起了镰刀形的脖子。敌意。我产生了一种近似敌意的感情,拘谨地坐着。

你能同许多人挤在一块儿睡吗?天气可冷哩,上原先生也不管我生气,嘟囔着说。恐怕不行吧?老板娘插嘴说。这太委屈她啦!

上原先生咋了咋舌头说:那就别上这种地方来好啦。

我依然不吭声。他肯定看过我的信。我从他的口气里很快就发现他比谁都爱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去请福井先生帮忙了。知惠小姐,请你陪她去好吗?啊,都是女的路上怕有危险。真麻烦啊。大婶,请你把她的木屐放到厨房去吧,我送她去。夜深了,外面一片静寂。风小些了,满天星斗闪闪发光。我们并肩走着。许多人挤在一起睡也好,怎么都好,我无所谓。上原先生只困倦地嗯了一声。您是想只跟我两个人待在一起吧,对不?我说着笑了出来,上原先生扭歪着嘴,苦笑着说:因为这样,所以我不喜欢。

我深深意识到他非常喜欢我。您喝那么多酒。每天晚上都喝?嗯,每天都喝。从早上起就喝。酒的味道好吗?

不好!不知怎的,我听到上原先生这样说,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工作怎么样?

不行。写什么都觉得无聊,心里悲哀得很。生命的黄昏。艺术的黄昏。人类的黄昏。这也叫人感到讨厌呐。

郁特里罗呢?我几乎无意识地提出了这个名字。

啊,郁特里罗,他好像还活着哩。酒精的亡魂。是一具死骸呀。那家伙近十年的画俗不可耐,毫无可取。

恐怕不仅是郁特里罗吧?其他的名人巨匠也全是对,都凋零啦。新芽也在萌芽时就凋零了。霜。frost。好像全世界都降了不合时宜的霜。

上原先生轻轻地抱着我的肩膀,我的身子就像被上原先生的和服外套的袖子给裹了起来,但我没有拒绝,反而紧紧地挨在他身旁,慢慢地走。路旁树木的树枝。一片树叶都没有的细长树枝,它们刺向夜空。树枝真美呀,我情不自禁地嘟囔道。嗯,鲜花和黑树枝的调和,他有点惶惑地说。不,我喜爱花、叶和芽什么都没有的树枝。尽管没有花,没有叶,可它还活着。不是枯枝。

只有自然不会凋零吧?他说着又连续打了几个大喷嚏。是不是感冒了?

不,不,非也。其实这是我的怪癖,酒喝到饱和点便会马上打喷嚏。好像是喝醉不喝醉的晴雨计似的。

那么恋爱呢?什么?

有对象吗?差不多已经达到了饱和点的人?咄,别嘲弄我啦。女人全一样,又难弄又麻烦得要命。咯罗噤,咯罗噤,咻噜咻噜咻!

不瞒你说,现在有一个,不,应该说有半个。我的信看了吗?

看了。

旧信呢?我不喜欢贵族。不管怎样总有些令人讨厌的傲慢。你弟弟阿直君作为贵族,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但他也不时会突然露出很难交往的狂妄自大态度。我是个乡下农民的儿子,当我走过这样的小河畔时,我必定会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故乡的小河畔钓鲫鱼或捞鲻鱼的情景,心里便难过得受不了。

我们正顺着在黑暗中潺潺响着的小河边走。然而,你们贵族不但绝不能理解我们的伤感心情,还瞧不起我们。屠格涅夫1呢?

那个家伙是个贵族,所以我也不喜欢他。可是他的《猎人笔记》却嗯,那还不错。它也写农村生活的伤感那就算这家伙是乡下贵族,折中一下,好吗?

如今我也是个乡下人。我在种地呢,是个乡下的穷人。到现在你还喜欢我吗?他用粗暴的口气说。你想有我的孩子?我没有回答。

他的脸像块岩石落下来一样一下子贴近我,把我乱吻。这是充满着性欲的吻。我一边让他吻,一边潸然泪下。其中也有屈辱或悔恨的眼泪,又苦又涩。泪如泉涌,不停地夺眶而出。

两个人又并排往前走去。

失败啦。我也喜欢上了,说罢,他呵呵地笑了。然而我笑不起来。我缩起嘴角,紧皱着眉梢。没有办法。

要用语言来表达的话就是这么一种心情。我注意到自己拖着木屐,步子都乱了。失策啦,他又说,只能走到哪儿算哪儿啦?

听着可有点儿刺耳。你这小子!

上原先生在我肩上打了一拳,又打了个大喷嚏。福井先生的家到了,看样子他们一家人都睡了。电报,电报!福井先生,你的电报!上原先生拍着门大声喊叫着。是上原吗?房内传来男人的声音。

正是。王子和公主来求住一夜啦。天气这么冷,老叫人打喷嚏,眼看好容易私奔出来,都快变成喜剧了。

大门从里边打开。一个年近六十的秃顶矮老头穿着一身华丽的睡衣,脸上露出奇怪的害羞笑容出来迎接我们。

请帮个忙,上原先生打了一声招呼,连斗篷都不脱便径直往屋子里走去。画室太冷,不行。把二楼借给我吧。你来!

他牵着我的手穿过廊子,在走廊尽头登上楼梯,走进一间黑咕隆咚的房间。在房间一角咔嗒一声把开关打开。

真像酒家的房间。嗯,暴发户的爱好嘛。给他这个不高明的画家太可惜了。他贼运亨通,没有遭什么灾。

这不可不利用呀。好啦,睡觉吧,睡吧。他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随便打开壁橱,取出被褥铺上了,然后说:你睡在这里。我要回去。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厕所一下楼梯右边就是。他像从楼梯上滚下去似的,轰轰隆隆地走下楼梯,接着一点声音也没有了。我熄灯之后,脱下用父亲从国外带回来的料子做的天鹅绒大衣,解开腰带,和衣钻进了被窝。因为疲倦,加上喝了酒,浑身发酸,很快就蒙蒙眬眬地打起盹来了。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在我身边我默默地、拼命地抵抗了大约一小时,忽然觉得他可怜,就不再抗拒了。不这样您就不放心吧?唔,也可以这么说。您身体不好,对不?最近吐血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我不久前确实吐了很多血,可对谁也没说过。因为有一股同我母亲去世前一样的气味。我拼命在喝酒。活着使我感到无限悲哀。不是什么苦闷寂寞之类还有余地的东西,而是悲哀。当你听见四周墙上传来阴郁和忧愁的叹息时,哪能只顾自己的幸福呢?当一个人发现活着绝不会有自己的幸福和光荣时,他会怎么想呢?努力。这只会成为饥饿这头野兽的牺牲品。悲惨的人太多啦!听着刺耳吗?

不。看来只有爱而已。正如你信上所主张的。是的。

我的爱消失了。天亮了。

屋子里微明时,我仔细地凝视着睡在我旁边的他的脸。这是一张似乎垂死的人的脸。一张疲惫不堪的脸。

牺牲者的脸。尊贵的牺牲者。

我的人。我的彩虹。mychild。可憎的人。狡猾的人。这时候我觉得他的脸美得举世无双,爱仿佛又苏醒了,心激动得扑通扑通地跳。我抚摸着他的头发,情不自禁地吻了他。这是无限悲伤、极其悲哀的爱之实现。上原先生闭着眼睛抱着我说:都怪我过去对你怀有偏见,我是农民的儿子。今后我怎么也不想离开他了。

我现在真幸福。即使听见四周墙上传来阴郁和忧愁的叹息,我现在的幸福感也已达到了饱和点。简直幸福得都要打喷嚏了。

上原先生听了呵呵笑着说:可是太晚啦。已经是黄昏了。不,是早晨哩。我弟弟直治就在这天早晨自杀了。

直治的遗书。姐姐:

我没有指望了,我先走啦。我丝毫不理解,我为什么必须活下去。只要想活下去的人活下去就得了。人有生存的权利,同样也应该有死的权利。

我这种看法一点也不新,这么平常而且应该说是起码的事情,只不过是人们不知为什么不愿意而且害怕直接说出来罢了。

想活下去的人,不管怎么办也应该顽强地活下去,这是了不起的事,其中大概也有所谓人的荣誉吧,但我认为,死也不是什么罪过。我,我这棵草,在这个世界的空气和阳光中是很难活下去的。要活下去似乎还缺少一样什么东西。能够活到今天,这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了。我进高等学校以后,第一次碰到了与培育我的阶级完全不同的阶级出身的友人,他们是又茁壮又坚强、势不可挡的草。为了不被那气势压倒,我服麻醉药,发疯似的抵抗。后来当了兵,在那儿我仍然使用鸦片作为生存下去的最后手段。姐姐,您大概不会理解我这种心情吧?

我真想变成一个下流庸俗的人。我想变得坚强,不,我想变得强暴。我以为这是成为民众之友的唯一道路。这仅仅靠酒是无论如何办不到的。它需要始终保持着头晕目眩的状态。为此除服用麻药外别无办法。我必须忘掉家庭,必须反抗父亲的传统,不能不拒绝母亲的爱抚,不能不对姐姐冷淡。否则,我以为我无法得到一张入场券可以进入民众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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