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斜阳(10)(2 / 2)
我变得下流了。说话也下流了。然而其中一半,不,百分之六十是假装出来的可怜相,是笨拙的花招。在民众看来,我仍然是个高傲而装模作样、古怪而拘谨的人。他们都不愿意推心置腹地跟我交往。可是事到如今,我又不能回到曾经抛弃的沙龙里来。因为我的下流尽管百分之六十是装出来的,其余的百分之四十却是真正的下流。我对上流沙龙那种臭不可闻的所谓文雅和高尚立即会感到恶心和呕吐,一时一刻也无法容忍;而另一方面,那些被人称为高官显贵的大人物对我的不规矩也可能感到十分惊讶,立刻把我驱逐出来吧。我不能回到已抛弃的世界,而民众却只恩赐我一个对我彬彬有礼但充满着恶意的旁听席。
不论哪个时代,像我这种缺乏生活能力并且有缺陷的草,什么狗屁思想也没有,它的命运也许只有自然消灭,但是我也有一些话要说。我感觉到有种情况使我怎么也难以活下去。
人都是一样的。这究竟算不算思想呢?我以为发明这句奇怪的话的人不是宗教家,也不是哲学家和艺术家。这句话是民众在酒馆里产生的。不知谁先说出,不知什么时候便像蛆一般陆续涌现出来,并传遍了全世界,使世界上的人变得不和了。
这句奇怪的话同民主主义和马克思主义全然没有关系。它一定是酒馆里丑男子骂美男子的话。那不是什么思想,而不过是发急,是嫉妒。
然而酒馆里这种嫉妒的怒骂声却装做带点思想的意味在民众中传播。本来是同民主主义和马克思主义毫无关系的一句话,不知什么时候却同这种政治思想和经济思想纠缠在一起而奇怪地造成了恶劣的状况。这种把毫无道理的信口开河偷换为思想的把戏,即便是靡菲斯特1恐怕也会感到良心责备而踌躇不肯做吧。人都是一样的。
这是一句多么卑屈的话呀!这是一句既瞧不起别人也瞧不起自己、毫无自尊心而使人放弃一切努力的话。马克思主义主张劳动者的优越地位。它并不说人都是一样的之类的话。民主主义主张个人的尊严。它并不说人都是一样的之类的话。只有妓馆揽客的才说那样的话:
嘿嘿,不管怎样装腔作势,人不都是一样的吗?为什么要说是一样的呢?为什么不敢说是优越的呢?就是奴隶根性的报复。这句话实在既猥琐又可怕,它使人相互感到戒惧,一切思想都遭到亵渎,所有努力都受到嘲笑,幸福被否定,美貌被糟蹋,名誉被玷辱,所谓世纪之不安,我认为都是由这一句奇怪的话引起的。
我讨厌这句话,但也受到这句话的威胁,害怕得直打战,不论想干什么事都感到难为情,总是战战兢兢,心扑通扑通地跳,只觉得没有置身之处,于是索性借助于喝酒或吸毒,在眼花缭乱中求得瞬息间的安宁,结果弄得越发不可收拾了。
太懦弱了吧?是一棵有什么严重缺陷的草吧?尽管我列举这些小道理,妓馆揽客的会嘲笑说,你扯什么,你本来就是个喜欢玩乐的人,是个懒人、色鬼,是个只顾自己的享乐主义者。从前我听到这种话,只是不好意思地含含糊糊点点头,可如今在临死的时候,我却想留下一句带点抗议意味的话。
姐姐。请相信我吧。
我虽然玩乐,但一点也不快乐。这也许是快乐的阳痿吧。我不过是一味想摆脱自身的贵族影子才发疯而耽于酒色的。
姐姐。我们究竟有罪吗?生为贵族,这难道是我们的罪过吗?仅仅由于出生在这个家庭,我们便不得不像犹太的亲属一样永远过着一种谢罪、惶恐而羞愧的生活。按理我早就该死去。但一想到妈妈的爱,我就不能死了。人有自由活下去的权利,也有随时可以死去的权利,但我认为母亲还活着的时候,这死的权利就不能不加以保留。不然它也会同时把母亲害死的。
现在我死就不会有人难过得伤身体了,不,姐姐您听我说,我知道你们失去我会悲伤到什么程度。不,咱们丢开虚饰的伤感吧,你们知道我死一定会哭吧,但如果你们为我想想,想到我活着时的痛苦以及我从那讨厌的生命中完全解放出来的喜悦,那么我想,你们的悲伤就会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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