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大唐狄公案·贰(13)(1 / 2)
吃罢晚饭,三人品着香茗。此时店小二送来一封信,面呈狄公。这封信书写工整,文笔高雅,说是有一个名唤陶干的人求见县令大人。
“一定是村里的老人,”狄公说道,“让他进来。”
当那赌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三人都大感意外。显然,那汉子已看过大夫,而且还去了小村的店铺。他额头的伤口上已敷了药,样子也不怎么难看了。他身穿蓝袍,系一根黑绸腰带,头戴黑纱高帽,一副悠闲的乡绅打扮,显得踌躇满志。他向狄公深施一礼,同时文绉绉地说道:“在下陶干,特向大人请安。纵有千言万语也难表在下——”
“罢了,罢了,老人家!”狄大人神色冷峻地说,“你不必谢我,是老天爷救了你!别以为我同情你,你挨打是罪有应得,我确信你用花招骗了那些农夫。但我绝不允许有人在我管辖的境内如此无视王法,正因为如此,我才阻止他们行凶打人!”
“尽管如此,”瘦削的老人根本不理会狄公尖刻的言辞,他说道,“在下愿为大人尽犬马之劳以表示我的感激之情。如果我没有猜错,大人是在查访一桩绑架案子。”
闻听此言,狄公不禁暗暗吃惊。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老人家!”狄公傲然地说道。
“在下多年来走南闯北,”陶干不卑不亢地笑着说道,“凡事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下偶然得知大人探听庄园一事,但是,也风闻大人对庄园的外观及主人不甚了了。”
陶干用食指抚弄着散在面颊边的长发,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绑架的歹徒通常会蒙住受害人的双眼,将受害人劫至偏远之处,并且威逼其写书信给家人,求家人用重金赎回。钱财得手后,歹徒不是杀了受害人,就是蒙住他的眼睛送其回至原地。因而,受害人一般对方向、房屋或屋主,等等,均不得而知。据在下推测,这桩见不得人的勾当的受害人一定已向大人报案,故而在下冒昧向大人进言。”
说完,老人又向狄公施礼。
狄公暗想,此人实在精明过人,于是道:“为求明断,我暂且同意你的推测。说说你的进言吧!”
“不瞒您说,”陶干答道,“在下对此地了如指掌,这里根本没有您说的那等庄园。再者,据我所知,在汉源西北方向的山里有一些这样的庄园。”
“假如受害人清楚地记得他被绑架的途中走的几乎是平坦之路,那又做何解释?”狄公问道。
陶干玩世不恭的脸上现出一丝诡谲的笑容。
“那样的话,大人,”他答道,“那幢房子定在城内。”
“简直荒谬绝伦!”狄公怒气冲冲地大声说道。
“大人,息怒!”老者异常平静地说,“这些歹徒只需找一间有院子的房屋,屋前有台阶,就可以干他们的勾当。他们将人关进轿子,慢慢地在院子里兜一个时辰。这些歹徒还会装腔作势,他们上下台阶,但装出一副上下山坡的模样,还会念叨着:‘当心山沟!’诸如此类的词儿。大人,这些骗子精于此道,装得很像,让你深信不疑。”
狄公思索着看了看陶干,慢慢地捋着胡须。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有意思!有意思!我得记住这些花招,将来会有用处。陶干,告辞之前,我对你进一言如何?老兄,别再这样下去了!你精明能干,应该找个正经营生,吃穿是不愁的!”狄公说完,刚要打发陶干离开,又突然问道,“我忘了问你,你是如何蒙骗那些农夫的?我只是随便问问,不会缉拿你。”
陶干淡淡一笑。他叫来店小二,对他说道:“下楼去将狄大人右脚的马靴取来!”
店小二取了马靴回到屋内,陶干麻利地从靴子绲边的皱折处取出两粒骰子,交给了狄公,说道:“我从那后生手里夺过那两粒骰子,便偷偷将它们换下,把早已藏在我手掌中的两粒骰子交给大人查验。当众人专心致志地注意大人查验的时候,我乘机将两粒作假的骰子放进了大人的靴子。当然,且作权宜之计。”
狄公闻之,不禁大声笑了起来。
“不是自夸,”陶干神色严肃地继续说道,“我敢说,我对三教九流的诈术伎俩可谓无所不精,当今恐难有人能企及。我能伪造文书、官印,帮人起草暧昧不清的契约条款,我对各类铜锁能开启自如,至于地道、暗门也略知一二。还有,我能观唇辨意,光看口形便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还——”
“等等,陶干!”狄公急忙打断了他的话,“你说了那么多本事,最后提到的观唇辨意,可当真?”
“大人,我绝无谎言!还有一点,观察女子与孩童的口唇,辨意更加容易,但观察满脸胡须的老人的口唇就较难辨别。”
狄公没有再说什么。如此说来,杏花对我所言,除了韩永涵,宴厅中的其他人均可能知晓。狄公抬起头,陶干低声说道:“我对你的随从说过我的不幸遭遇。自那以后,我对周围的人均不再相信。三十余载,四处漂泊,以行骗、欺诈为乐。可是我对天发誓,我从未给别人造成严重的人身伤害,也未曾给他人带来钱财上的惨重损失。今日,大人慈悲为怀,使我幡然醒悟,决意洗心革面,弃恶从善。我那一点雕虫小技,也许对缉查案情或惩治歹徒会有所用处。我恳请大人容我在衙门当差。我无家眷之累,他们均早已随我前妻一道同我一刀两断,而且我手头也有足够的积攒。我别无他求,只愿聆听大人教诲,万望大人给予我重新做人的机会。”
狄公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这个古怪的汉子,那玩世不恭的眼神中尚存着几分真性情。而且,眼下陶干已经为狄公提供了两条重要的线索。陶干身怀的绝技,是狄公的其他随从无法替代的,只要管教得当,他的确能够成为狄公的得力助手。狄公终于说道:“陶干,此刻我不能立即给你答复。我深信你的一番话出于肺腑,我先让你在衙门内当差十天或半月,再决定你的去留。”
陶干跪地叩首,千恩万谢。
“我的这两名随从,”狄大人说道,“会在办案中帮衬你,也会在衙门的差事上为你指点一二。”
陶干向马荣、乔泰施礼。乔泰上下打量这位干瘦的老年汉子,态度不冷不热。马荣则拍拍汉子瘦削的肩膀,高声说道:“快跟我下楼,老兄!教教我你那两手绝活儿!”
乔泰吹熄了几支蜡烛,留下一支仍然点着。他向狄公道过晚安,跟两人一同下楼去了。
他们走后,狄公仍然端坐桌边。他一直凝望着烛光旁嗡嗡乱舞的飞蛾,陷入沉思。
陶干的话已经证实韩永涵被劫确非戏言。尽管狄公至今尚不能找到那间房屋,然而他必须重新审察案情。看来,白莲教极有可能正在重新网罗各地的余孽,密谋叛乱。汉源这个与外界隔绝的小城,由于它邻近京师,而使其成为一个战略要塞,更是策动推翻朝廷的理想据点。难怪,狄公初来乍到便感到城内隐约弥漫着一股令人压抑的邪恶气氛。
狄公思索着,由于花船宴厅内的所有宾客都可能因观察杏花的口唇而得知她的密告,那么,他们也可能是白莲教徒,奉命杀死杏花。韩永涵既可能是无辜的,也可能是此案的要犯!刘飞坡也不例外!他的巨额钱财,频繁外出经商,以及他对朝廷的积怨,这一切似乎都是他的可疑之处。天哪!花船上的宾客也可能沆瀣一气地对付一个可怜的舞姬!狄公想到此,心潮难平!他重重地摇摇头。白莲教的威胁正在逼近,令他思绪纷乱如麻。看来,他必须重新审理收集到的证据,一切从头开始。蜡烛将尽,噼啪作响。狄公叹了口气,从桌旁站起,宽衣卸帽,向榻边走去,准备就寝。
十三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狄公与三位随从离开了两岸交界的小村。兼程赶路,中午时分,四人已返回汉源城中。
狄公直奔府邸,沐浴之后,穿上了轻薄的蓝布夏衫。稍后,他来到后堂,将陶干引见给洪亮。马荣和乔泰两人也随后赶到,一起在狄公的案桌前坐下。狄公见陶干初来乍到,谦谦有礼,却不卑躬逢迎,看来此人确实能够随遇而安,颇为难得。
狄公告诉洪亮,他们未曾找到所谓的庄园,并说陶干的一番剖析使他对案情有了新的想法。说完,他让洪亮禀告查访的结果。
洪亮从袖内取出一张纸片,边看边道:“我等在衙门文案馆的卷宗里只找出关于王员外的一般记载,如,子女及税赋。录事对王员外知之甚多。他说王员外富甲一方,在城里有两家最大的金银首饰铺。众所周知,王员外嗜好酒色,不过大家均认为他是个正经的生意人,很有信誉。然而,近来他似乎现金周转不灵,有好几个供给他金货的客商款项,王员外都不得不拖欠多时。可是,这些客商毫不担忧,因为他们认为王员外很快就能将欠款付清。”
“苏员外的口碑甚好。但人们对他迷恋杏花而杏花无动于衷一事,深感不平。苏员外对此万分沮丧。这次杏花遇害,大家还说这对苏员外倒是件好事,希望苏员外能尽快摆脱痛苦,找一个良家女子完婚成家。”
洪亮看了看纸片,继续说道:“后来,我去到万一凡居住的街巷附近。此人口碑不佳,大家觉得他在买卖上手段卑劣,常常将对方的价压得很低。他替刘飞坡跑跑腿,办办杂事,有时也替他催讨小笔欠债。我在酒肆茶楼里没有与人谈论万一凡的女儿,怕累及她的名声。后来我在街角遇上一个卖胭脂水粉、木梳的老妇,便与她搭上了话。这些妇人经常去小姐的闺房,对小姐太太的事略知一二,因此我便向她打听万一凡的女儿。”
洪亮不自在地看了看狄公,迟疑地说道:“老妇说:‘这位老爷,你这把年纪了,还这么不安分哪?告诉你吧!陪你玩玩,她要两吊铜钱,陪你过夜要四吊。听说老爷、少爷们都玩得很尽兴。’我连忙解释说我只是替城西的一家杂货店老板说媒,那儿有人提起过万小姐。‘城西的人哪里知道这些!’老妇不屑地说道:‘这儿的人都说自从万小姐的娘去世之后,她便自由自在。她爹曾想把她卖给一个举人做妾,可举人没有上当!眼下,万小姐自谋生路,她爹也听之任之。她爹是出了名的吝啬鬼,只要不花他的钱,他求之不得呢!’”
“如此说来,这个无赖在公堂上欺骗了本县!”狄公大怒,“瞧我怎么收拾这个卑鄙小人。好吧,洪亮,说说梁大人府上的情形。”
“梁奋是个聪明好学的后生,”洪亮答道,“我与他一道核对账目,算了整整一个多时辰!从账目上看,梁大人低价卖掉田地房屋,损失惨重,而他这样做只是为了弄到大量金子。可是谁也不明白他要这么多钱财做何用途?可以想见,梁奋对此多么忧心忡忡。”
陶干一直仔细地听着,这时忍不住说道:“大人,都说账上的数字骗不了人,可是并不能说明事情的真相,账还是得靠人去记,去算的!也许,梁大人的侄儿在账上做了手脚,而意图掩盖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也这么想过,”狄公说道,“这真是一个难解之谜!”
“今日回城途中,”陶干接着说道,“马荣与我谈起刘飞坡与蒋举人家的这宗案子。我想问大人,寺庙里,除了看守人之外,有没有其他和尚?”
狄公不解地看了看马荣,马荣立即答道:“绝对没有!我搜遍了整座寺庙,连花园里都去了!”
“这倒怪了。”陶干说道,“有一次我在城内,恰巧路过这寺庙,见到一个和尚站在山门的大柱后,伸长脖子往寺庙内张望。我也是生性好奇之人,于是走上前去。那和尚吃了一惊,看我一眼后便匆匆离去。”
“那和尚是不是面色苍白,形容憔悴?”狄公急切地问道。
“不,大人,”陶干答道,“这人体壮如牛,神情傲慢。而且,看上去不像个真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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