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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大唐狄公案·贰(11)(1 / 2)

韩员外喜形于色。他对柳絮笑着说:“仆役此时早已睡下,柳絮,你且领大人从大门出府。再让大人从后门像个贼似的出府,成何体统?”

他肥硕圆润的双臂合抱胸前,头靠在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柳絮领着狄公走出小书房,回廊里一片漆黑。

“我不愿点蜡烛,”她轻声说道,“父亲的几房太太就住在附近。您跟着我走就是!”

黑暗中柳絮的纤纤细手搀住狄公,领着他沿着回廊向前走。柳絮的绸衣与狄公的衣袍轻轻碰擦,窸窣作响。狄公能隐约闻到柳絮衣裙上的熏香散发出的幽兰芬芳。狄公暗想,此时此景,耐人寻味。

他们走出回廊来到宽阔平坦的庭院,柳絮松开了手。这里月光如洗,四周景物依稀可辨。狄公看见左边有一扇门虚掩着,亮光从门内透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拜佛敬神的香火气味。狄公停下脚步,对柳絮低声说道:“四下无人,我们到内中看看如何?”

“好!”姑娘答道,“这是我家的佛堂,为高祖父所建。高祖父虔诚信佛,所以他立下家规,佛龛周围油灯须日夜长明,室门不得关闭。现在无人,我们就进去看看吧!”

狄公欣然点头,虽然这时他已感困倦疲乏。可他明白,探听这位神秘莫测的编印古棋谱之人的底细,此等良机岂能错过!

佛堂不大,一大半地方被高大方正的佛龛占去,它紧贴着后墙,用砖木砌成。佛龛的前方有一翡翠碑额,约四尺见方,上面镌有题词。佛龛内立着一尊富丽堂皇的镏金释迦牟尼像,盘腿坐在莲花座上。佛像几乎高达佛堂的屋顶,在昏暗的阴影里,依稀可见它那安详微笑的面容。佛堂四壁绘着佛祖生平故事,佛龛前的地面上有一蒲垫,供人跪拜祈祷,长明油灯则搁在铁支架上。

“这间佛堂,”柳絮不无炫耀地说道,“是高祖父亲自督建。大人,他是一位睿智、善良的长者,也是我们家族史上的传奇人物。他从不应试科举,宁愿隐居在家,潜心攻读,因此当地百姓都叫他韩隐士!”

狄公见柳絮如此热忱,心中甚感欣慰,因为现今年轻小姐对家史古训知之甚少。他说道:“听说他还是围棋高手。不知你父亲或者你本人对此有无爱好?”

“大人,”姑娘答道,“我们对此均无爱好,我们只玩纸牌和骨牌。下棋太费时间,况且只有两人对弈。大人,您看见那玉碑上的题词了吗?那是高祖父自题词手刻的,他的手巧得很,是篆刻的高手呢!”

狄公走近佛龛,朗朗诵读上面的字句:

如是我闻佛曰若汝

欲随佛汝须传大法

以济芸芸众生得悟

我言菩提证即劫难

压迫皆去汝谨记此

语以普度众生乃得

玄妙七宝光照入此

门即得享吉祥永年

狄公一边点头,一边说道:“韩隐士的字刻得精美绝伦,所题之经文含义隽永。我一生虽以孔圣人为楷模,但仍觉得佛经也颇有值得咀嚼之处。”

柳絮虔诚地看着玉碑,道:“大人,您看!觅得如此大的整块翡翠玉石是不可能的,因此高祖父事先把字一个一个地刻在小块的玉石上,而后镶嵌成一块玉碑。先祖真是一位超凡之人。他拥有万贯家财,可是在他死后,他的钱库里却分文不剩。据说,他乐善好施,总偷偷将钱财拿去救济穷人。再说,他的后辈并不需要钱财,他留给我们的田地价值连城,变卖所得,就足够我们受用一生。”

狄公兴味盎然地看着这个姑娘。她长得妩媚动人,面庞轮廓分明,表情生动,有一种纯朴自然的神韵。狄公说道:“你如此敏学,一定认得刘飞坡的爱女月仙咯!刘飞坡说月仙聪敏好学。”

“是,”柳絮轻声说道,“我与她相知甚深。我们几个要好的姑娘常常小聚叙谈。她父亲终年经商在外,她在家甚感寂寞。大人,月仙是个倔强上进的姑娘,她擅长骑猎,像个勇武的男子。她父亲视她为掌上明珠,总是激励她好学上进。我不明白她究竟死于何因,她还这么年轻!”

“我正竭尽全力缉查此案,”狄公答道,“你若能多说些关于她的事,定能助我一臂之力。你说她喜好弄枪舞棒,可她不是跟蒋举人学古文吗?”

柳絮笑了起来。“对,”她说,“告诉您也无妨。我们几个要好的姑娘都知道此事!月仙爱好古文始于她与蒋秀才相遇那一日。她对那后生一见钟情,因此缠着父亲要去私塾学古文,以便能见到蒋秀才。他们两人可谓你有情,我有意,可是现在两人都……”她不禁伤感地摇摇头。

狄公稍停片刻,说道:“月仙长得什么模样?你一定听说她尸体失踪了吧?”

“她长得可好看呢!”柳絮脱口说道,“不像我这么瘦弱。她长得丰满、健康,有几分像那可怜的杏花姑娘!”

“你也认识杏花?”狄公颇感意外。

“不,”柳絮答道,“我从没与她说过话。父亲经常让她到家里来给客人们献舞助兴,我有时就隔窗偷看,她的舞跳得实在太好了。杏花与月仙一样,瓜子脸,柳叶眉,身材婀娜,她们真像姊妹俩!只是杏花的眼神有些特别。大人,她的眼神让人有点害怕!通常,我站在客厅外的幽暗回廊里看她跳舞,她理应看不见我的,可是当她旋舞至窗口时,她的眼睛直盯着我瞧,眼神里有一种莫名的怪异和锐利。杏花怪可怜的,她的一生命运多舛,还得在男人面前卖弄种种媚态,到头来还死得那么可怜。大人,您觉得这湖……是不是与她的死有关?”

“不,绝无关系!”县令大人答道,“苏员外对杏花的死一定深感痛惜吧?他似乎对杏花一往情深。”

“苏员外仰慕杏花,但对她敬而远之,大人!”柳絮笑着说道,“苏员外常来我家。依我看,他很腼腆,可他力气大得惊人,而且常常为此生出许多尴尬。记得有一次,他在我家,将拿在手中的我家祖传细瓷茶杯不小心捏得粉碎!他至今尚未婚配,因为他见了女人就害羞得不自在!说到王员外,他与苏员外不一样,别人都说王员外贪恋女色。您看,我说得太多了,大人会以为我是个搬弄是非的人!我不该耽搁大人的时间。”

“不,不!”狄公急忙说道,“你说得很好,我受益匪浅。对于与案件有牵涉的人,我一向愿意多方探听,摸清底细。再谈谈刘飞坡,你认为他与杏花交往可深?”

“大人,我以为刘飞坡与杏花只是泛泛之交。杏花常在宴席上献舞,如此而已。刘飞坡为人拘谨、寡言,对轻浮浅薄的歌舞毫无雅兴。他动工兴建他在汉源的避暑庄园之前,曾在我家住过六七天。我发觉,每次家宴聚会,他只是枯坐一旁,神情漠然。除了经商,他只爱古书和文稿。对了,他对他女儿月仙钟爱有加,一谈起他的爱女,心情便格外舒畅。这也是他与我父亲闲谈中的一致话题,因为父亲也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月仙的死无疑给他带来了极大创伤,父亲说他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柳絮走到油灯旁,从地上的油罐中勺取些油添上。狄大人出神地望着她玲珑的身影和纤纤细手的优雅姿态。看来,柳絮和她父亲异常亲密,可是韩永涵一定对女儿极力隐瞒他内心的邪欲。适才在小书房,听了韩永涵的一番奇谈,狄公越加怀疑韩员外,也隐约听出了他话中夹着恫吓。他强压住心中的懊丧与叹息,问柳絮:“刚才我们尚未谈起梁大人,你见过梁大人和他的侄儿吗?”

闻此言,柳絮的脸上顿时升起红云。

“没有,”她急忙答道,“父亲出于礼节去拜访过梁大人,可梁大人从未来过我家。他身为致仕的朝廷大臣,也无此必要。”

“耳闻他的侄儿是个放浪后生。”狄公试探着说道。

“那是恶语中伤!”柳絮愤愤不平地大声说道,“梁奋是个品行端正的后生,他常去孔庙书屋攻读!”

狄公不禁端详起柳絮。

“何以见得?”他追问道。

“我偶尔与母亲去孔庙的园中走走,”柳絮说,“在那儿见过他。”

狄公点点头。

“好,韩姑娘,”狄公说道,“多谢你的指教,真是令我茅塞顿开。”

狄公转身向门边走去,柳絮快步上前,低声说道:“恳请大人早日缉拿暗算我父亲的坏人,我不相信这是个玩笑。大人,父亲一向严肃拘礼,但他是个好人,对旁人从不妄加非议!我很替父亲担忧,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会有仇人。大人,这些人会加害他的!”

“姑娘放心,我当恪尽职守,极力缉拿凶犯。”狄公说道。

柳絮感激地看着狄公,说道:“小女想赠大人一份薄礼,作为今夜大人探访我家佛堂的纪念。不过,请大人不要告诉父亲,因为这样东西只能赠予族内亲友!”

柳絮急步走向佛龛,从旁边的壁凹里取出一卷纸,从中取下一页,双手托着恭敬地递给了狄公。纸上极为工整地抄录着神龛玉碑上的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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