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别为我哭泣(1 / 2)
安德结束拍摄回到公寓楼下快要零点,看了一眼手机——两分钟前孔唯回复:【我不困,我等你】。安德无奈地笑,告诉他:【我到了】,然后扛着脚架和摄影机下车。
最近楼道的灯坏了,他一推门,只看见一团小小的黑影蹲在门口。
“孔唯?”安德试探着叫了一声。
黑影动了动,向上,向四周伸展开来。不久后安德看清了许如稚的脸。
许如稚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安德皱起眉,却没打算开口,继续搬着东西往里走。
“你们还在一起吗?”许如稚抓着安德的手腕。
“跟你没关系。”那股酒气在靠近之后更盛,安德转头问道:“你喝了多少酒?”
“哥,你是关心我的!”许如稚的音量拔高,“小时候我哭了,你还给我擦眼泪......”
许如稚想到小学做数学题,怎么都不会,安德不厌其烦地教。后来她因为太丢脸哭了,安德抽了两张纸,对半折叠递给她,柔声细语地说:“没关系,学不会就学不会,但流眼泪会让眼睛痛。”
“我是你唯一的妹妹,只有我能喊你哥,你不喜欢别人叫你哥......但你怎么让孔唯喊了?这两天我来找你,我看到你跟他手牵手去公园。”许如稚的表情狰狞起来,手不再是轻轻搭着,质问一样的语气:“你怎么可以跟他牵手!”
“能不能别来我这里发疯?”安德试图挣开许如稚的手,但被她抓得更紧。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我给你叫辆车,你快走吧。喝成这样你爸又要发火,我不想跟你们扯来扯去的。”说完,他把东西放到地上,拖着许如稚往外走。
但没走两步许如稚就掰着门框不肯动,两个人僵持不下,许如稚忽然低头咬住安德的手背。
安德甩开手问她:“你是不是疯了?”
“什么我爸!”许如稚的语气逐渐愤恨,“你也是他的小孩,我们是一家人。我跟你,我们的关系是最紧密的,你逃不掉。那个孔唯,我讨厌他,我恶心他,他身上是臭的,他很脏,他是个神经病,他把我眼睛弄坏了!”
安德推开她:“你们是不是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啊?欺负他很好玩是吗?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孔唯当时应该砸得再重一点,把你的眼睛弄瞎了最好。”
许如稚的手忽地松开,眼泪静静地流。肚子里有浪在翻滚,小船眼看就要翻转。她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吐。
“随便你。”安德彻底失去耐心,“你愿意在这发疯就继续吧。但你有句话讲错了,我不是讨厌别人喊我哥,我是讨厌你喊我哥,但我又不得不听你这么喊。因为我就想让许如文不爽,给你擦眼泪,那也是做给他看的。”
安德多余的话再也没有,他径直走到门口,弯腰拎起摆在地上的摄影机与脚架抬步往里走。
许如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哥,你为什么这样,对一个人好,然后又说这是假的。”
她转过来注视着安德的背影,看不太清,仿佛分成两道影子正在左右摇晃,把她的视线晃得混乱。她看见十几岁经历月经初潮的自己,血弄到裙子上,许如文指着她说:“许如稚,你丢不丢人?”
她还没反应过来,安德就挡在她身后,推着她的肩从花园拐进回廊。许如稚那时问怎么了,安德面无表情地答:“你哥很烦。”接着把外套系在她腰间。
许如稚反应过来,红着脸低头去看,小声说了句谢谢。那天她跑上楼换掉裙子,趴在房间窗口向下望,看见安德站在草地中央和家里的狗在玩飞盘。阳光打到他身上,头发泛起点金光。许如稚小声地念了声哥哥,那是她觉得最亲昵的称呼,在那一刻终于找到准确的归宿。
但现在,安德否定过往一切,许如稚奉为真理的联结,在他眼里不过是少年时代与许如文作对的方式。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依旧若无其事,甚至理所当然。她身体的血液似乎开始乱流。她想到没什么事能让安德觉得痛苦了,只有那么一次,他跪在遗像前好久好久,久到她都开始害怕,深更半夜站在门后看他流泪。
她像是突然清醒过来,哑声道:“你就是这样,大家都是心甘情愿地跟在你身后,但只要你不想要,就可以随时随地抛掉。哥,你说我高高在上,其实你也是。”
“随你怎么想。”安德转过点身,我跟你们已经没话可说,也请你别再跟我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你要离开我们是不是?”许如稚问得很平静,“和孔唯一起,再也不回来?”
“不关你事。”
许如稚笑得五官都变了形,她说:“你最知道怎么让别人痛苦了,但是你就好像永远不会受伤。”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不对,其实你也是会受伤的,阿姨去世就让你很痛苦吧。”
“许如稚——”
“是吧,你那么在乎她,她走之后,我都觉得你变了好多,笑的比过去少,”许如稚的表情紧绷着,如此决绝。她知道接下来要讲出口的话是个错,可她没法控制,“阿姨走的时候,我就在房间里,那天......”
那天,下午十四点二十二分,许如稚把摄影机架在三脚架上,红灯亮起,她正对着镜头开始录电视台海选的自我介绍视频。
她背靠着门站,咧着嘴讲了三句话,就听到隔壁传来吵架声。她没好气地叹口气,听了一阵,隐约听到“你不能这样做”、“你是要害死自己”,她知道那是安捷在讲话。
摄影机一直没关,许如稚的心情越发不能平静。她开始听见许如文的骂声、撞击声。她想象隔壁房间的画面,都跟暴力有关,想到许如文平时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于是试探着开了门。于是声音变得更响,大部分是许如文单方面的诅咒,他说:“关你什么事,他妈的,你给我去死!”
“砰”的一声,震耳欲聋。许如稚僵在原地,一瞬间,整个房子静极了。不久后她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彻底推开门,和家里干了十多年的阿姨对视,接着看见她的整张脸扭曲变形,盯着一处放声尖叫。
许如稚也看见了,从许如文房间里流出来的血,还有三分之一倒在门外的安捷的身体。
许如文一手抓着注射器,一手举着枪,眼睛空了一样地盯着地板。很久之后他才把注射器扔掉,枪也一同扔在地上。
“他真是死性不改,爸爸把他打成那样,他还敢吸。居然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枪。”许如稚看着安德缓慢地转过来,夜那样黑,她却能看清安德,那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脸,绿色瞳孔不再耀眼,是黑色的,或者说,被黑色吞没。
“子弹打进太阳穴,当场就没命了。”许如稚讲话的声音在抖,“那天我很害怕,我第一个想到你,想到本来应该是你们一起去拉萨,但你却先走了。想到你要是知道阿姨死了,你一定会亲手杀了许如文。”
但事情却不是这样发展。许如文彻底清醒过来,注射进身体的东西似乎挥发得很快,他在房间抽一根接一根地烟,冲她们吼,要她们别哭,否则大家就都别活了。他在强制的安静中拿出行李箱,把尸体装了进去。边装边流眼泪,骂道:“妈的,妈的!”
许如稚哭着阻止许如文:“你不能这样,你扔了还是会被发现的,会坐牢的。”
许如文踩在血泊里,手抖得厉害,告诉许如稚:“我不可能坐牢。”
“他把行李箱拖到楼下的时候,爸爸回来了,爸爸掐着他的脖子往酒柜上撞,我还以为他也要死了。”许如稚笑了一下,“但我们是一家人啊,发生这种事,爸爸也不可能真的送他去坐牢。”
许如稚想起那场大火,她站在二楼房间,掀开窗帘一角,看见许镜竹和许如文站在湖边的木屋前。这块地当初是许镜竹托关系弄来,附近并无第二家住户。他花高价建立的住处,终于有一天也让他看到回报。
许如稚在木屋烧起来的时候被身后的阿姨抱住,她颤着声音说:“别看,小稚,别看。”
再度掀开窗帘时,木屋已经化为灰烬,那跟安德回家时见到的情景几乎没差。
安德十五岁的秋天,跪在湖边,将自己跪进土里。木屋变为平地,湖面平静得像一张纸,而他睁着眼睛却看不明白眼前的一切。他总以为那是一场梦。而他现在二十二岁,回忆起那一天时仍旧觉得大梦一场。
他想拽着许如稚的衣领,或是抓着别的什么东西,可他没法握拳,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有两个他在身体里,一个升空,惘然环顾四周不知该往哪儿去,一个蹲在地上哭泣,眼泪聚积成山,变成漂泊大雨。
许如稚像是终于得偿所愿,往后退了两步,说道:“哥,你那天要是没走,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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