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从菊两开他日泪（三）（1 / 2）

她心神不稳，踏在路径上却觉虚空，不防踩到一块光滑圆润的卵石，脚下一滑，一个趔趄便跌倒在地，痛楚与冰凉拉回一点思绪，然而一用力便痛得不得了，怎样也起不来，她便索性坐在地上，不再尝试起来。

海日珠拉慢慢的将自己缩成一团，抱膝不语。

明明要的并非如此，分明一切都在违心，但偏偏又无可奈何。

面前伸出一只手来，她顺着那手看去，看到傅清沉静的面容，她半晌不动，傅清于是伸手将她抱起来，待起来了，脚下站也站不稳，她下意识的扶住了傅清的手臂，又觉得不妥想要伸回手，傅清却先一步将她拉入怀里。

清睿的怀中很温暖，她倚在那怀里，给醺得无端想哭，她想挣又挣不开，只得任由他这样去。

清睿很高，穿着高底盆鞋也才够的着他的肩膀。他好一会儿也不说一个字，只是这样抱着她。久了，她发觉他的力道松了，便推开他的怀抱，轻轻退开，往前走去。

第二日醒来时，时候还很早，海日珠拉不起身，只这样倚在床上。

她一直在等，等啊等，多等一会儿便多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她自然是在等那道圣旨。

圣旨未等来，反倒太后那里来人了，浮玉笑道：“太后娘娘请公主过去，同用早膳呢。”

海日珠拉于是只好下床来梳洗，待妆扮好了，忙随着浮玉过去。

太后正巧从里间出来，见了海日珠拉，携着一同落座。

面前膳食简而精致，一笼蟹肉灌汤小笼包，一笼翡翠芹香虾饺，一碟福建肉松，一碗莼菜羹，再摆两碗珍珠紫米粥。

太后又抬手令道：“去端盏糖蒸酥酪来给公主。”转而微微一笑“这东西精致，料想你会喜欢。昨儿个哀家尝了些，清甜对味，是很好的。”

海日珠拉应下，即有婢女端来一个白瓷粉青玛瑙釉的海棠缠枝纹盏来，牛乳凝为膏脂，谓之酪也，上实以山楂、核桃，再杂以诸果，起勺一口，有淳香酸甜，三味俱全，海日珠拉含笑道：“鲜新美味，只觉齿颊润于酥。”

太后笑容舒展，“素知你不爱甜，里头着人多搁了海棠果，正是这海棠果新鲜的时候，御花园里那几株昨儿个都摘尽了这果子，预备着做海棠蜜饯，届时再让浮玉多往你那里送些。”

海日珠拉本微微含笑，待低下头来要再舀一勺时，却手上一顿，面色渐僵，心中一阵惊悸。

海棠的盏，加以海棠的果……海日珠拉轻轻放好汤匙，缓缓抬头来看向太后，太后照旧一副处变不惊，面色温和慈霭，她见了，只笑道：“怎么反倒不用了？”

海日珠拉不觉攥紧衣袖，“太后娘娘……”

太后了然于心，抬手一挥，满屋子的人便退了个干净，只留她二人在。

太后脸上含笑，却觉缥缈不定，她轻声道：“哀家能左右些甚么呢？总不能再与皇帝闹僵一回罢？”

海日珠拉要说话，太后却先一步道：“这爱新觉罗家的皇子，个个儿都钟情，认定了便是认定了，变都不变，你年岁太轻，不一定知道当初你姑母是如何的宠贯六宫，恭和元妃那样的福气不是人人都有。”

太后似谈家常一般，语味绵长，“说起宸妃这孩子，哀家也并非是不喜欢，只是这宫里头她经历的太特立独行，反倒成了个异类，便怎样也都不满意她，。”

“在这宫里头，专宠是可以，但毕竟是忌讳，前朝势力牵动后宫，她知道这样不对，却也不劝阻皇帝均沾六宫，总归太年轻，任性气盛。”

太后又续道：“哀家定得了结果但定不了人心，本来便不曾将你指给老七，不过是口头上罢了，到此地步哀家也没得办法，可俪嘉，你迟疑不决，缘由难道不在霈儿么？俪意两厢同好，嘉意善良美好，这便是哀家为你择这二字封号缘由，不过也因着喜欢你，方愿你此生静好。”

海日珠拉深吸口气，太后故叹道：“哀家不逼你，也不会告知霈儿一分一毫，你自个儿的选择，哀家要干涉只怕你也会记恨。清儿与霈儿，都是哀家的儿子，从小养大，我也没法子偏帮。”

海日珠拉深吸口气，“有的事情，俪嘉也不想，可偏偏甚么也把握不住，逐渐便一发不可收拾。”

太后长叹，“本以为谁也不戳破，便能安稳让你嫁入王府。哀家最后再与你说一句罢，俪嘉，这后宫，你还是不要进，水太深，霈儿一定是爱重你的，你们的日后会很好。”

忽闻外殿叩门，浮玉姑姑道：“太后，科尔沁的祺裕王妃到了，此刻贵妃娘娘正收拾了宜芙馆让王妃暂且歇脚。”

太后听完，偏头来道：“你且去宜芙馆见见你额赫罢，想你应当很念她的，也不必让王妃住宜芙馆了，本该哀家亲自去接她，可整好撞到了为淳文皇贵太妃上香的时候，歇会儿让浮玉随你将王妃接来慈宁宫，哀家即刻便回来见她。”

海日珠拉垂首应下，便起身退去。

浮玉见着她走远了，才入内来道：“瞧着公主离去这模样，不知七爷那里……”

太后半眯眼，眼中一片深远迷蒙，题不对意道，“科尔沁的王妃来了。”

本来多月不见的额吉近在眼前，海日珠拉当是很欢喜，一路却心中沉沉，心绪怎样也提不起来。

待到宜芙馆时，正见陆舒笉向祺裕王妃福礼告退，海日珠拉忙屈身给陆舒笉见礼，陆舒笉上前来扶一把，笑道：“许久不见公主了。”接着缓声道“公主的好日子近了，本宫先恭喜公主了。”

还不等海日珠拉有所反应，陆舒笉便走远了。也不作多想，她只上前去见祺裕王妃。

祺裕王妃性子柔婉温和，此刻一身珠玉朝服更是一派端庄。其实，海日珠拉与祺裕王妃是不大相像的，只是天生便多了与祺裕王妃相似的性子。

祺裕王妃见了海日珠拉，一面握住她手，一面口中担忧道：“这才来紫禁城多久，你便让额赫这样担心，好端端儿的怎地倒是病了那么几回。”

海日珠拉只觉委屈都涌上来，眼中一片模糊，想要说甚么又发觉说不出来。祺裕王妃便伸手轻拍着海日珠拉后背，长叹口气，“额赫知道你难过些甚么。”

祺裕王妃牵着海日珠拉坐到石几上，娓娓道：“你如今十六，这个年纪遇见了真正喜欢的人，便要懂得真心。你有不得已，却也有心中所向，我并不希望你入宫，如恂郡王那样的人，才是额赫心中最满意的。”

海日珠拉要说甚么，祺裕王妃又道：“可你偏偏要的并不是他。”

海日珠拉端坐在石墩上攥紧手中绢帕，祺裕王妃温声缓道：“你看，你如今穿着旗服，习着清宫礼仪，比从前更多端庄。额赫不会强迫你，你额祈葛亦不会强迫你，科尔沁不是你的包袱，不管怎样你都是科尔沁全族荣耀，不必顾忌太多，更不要尝试强迫自己，你若真能强迫自己，当下还会如此么？”

海日珠拉弯身伏在祺裕王妃膝上，静默无语。祺裕王妃抚着海日珠拉鬓旁垂下的珠珞，“能帮你做的额赫都会帮你，你不必总是担心。”

所谓随遇而安，不过只能是在毫无选择时。

苏戴从门外来，福一福身，似有顾忌，“公主，来人说七爷正要来。”

海日珠拉心中一颤，只分神道：“太后让额赫住去慈宁宫，额赫可要去了？”

祺裕王妃不以为然，只笑道：“正要走时，七爷便来了。”转而向海日珠拉道“出去见见七爷罢。”

海日珠拉颔首应下，便向了门外去。

才到宜芙馆门口，便见傅霈也恰好到。

他负手站在隔五步处，神情恬淡平和如斯，见一见也只觉得心中宁静了。

他缓缓上前，淡淡含笑道：“很久不曾进宫，听闻祺裕王妃来了，这才前来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