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朝朝朝散云雾娆(五)(1 / 2)
科尔沁的天从来蓝得同一方潭水,沉静而宁谧,露水挂在草叶上,在风吹起时将凉意一并拂来。营帐里,是祺裕王妃在为海日珠拉别上最后一支发簪。海日珠拉,她是孝庄太后、恭和元妃的嫡亲侄女,是这草原上又一颗光华万丈的美玉,她生来注定将最荣耀的王冠冠之于顶。
祺裕王妃看着镜中人脸,方才笑了,她道:“妆儿,你这一去,大概就不会再回来,紫禁不比草原,需得事事当心。”
海日珠拉的额赫,给她取过一个像汉人女子的字,唤作扶妆,这字很是妍丽,与她却是不大相符的。理顺了鬓边玛瑙珠串,祺裕王妃又嘱道:“海日珠拉,此行额赫不可相随,但你记住这二三句话,既入侯门,当断不能断,舍不能舍。”
“额赫,我会遇到你说的命中人么?”海日珠拉问道。
祺裕王妃就笑了,“妆儿,你会遇见所有人。”
“可是要记住,皇宫里,没有你的任何人。”
出行时,仪仗绵延,科尔沁的子民都聚在一边,送别他们的第一格格——海日珠拉。海日珠拉从车中轻轻挑开帘子的缝隙,额祈葛在前头的高马上,额赫就立在路旁,她的身边,是海日珠拉的六姐姐,科尔沁的六格格博尔济吉特孟古青,还有她的兄长,科尔沁的王台极,祈严。马车起行时,他们都把手放在胸口,颂念着祈求长生天护佑他们的公主,平安顺遂。
入京第一日,皇帝设宴为吴克善洗尘接风,亲王大臣,嫔妃,福晋,连同向来深居简出的太后亦位列此席。
当吴克善至殿中时,几乎所有人的都不约而同投以目光,却只望到吴克善同随从几人。
待吴克善行完礼后,太后方问道:“同王爷来的,不是还有王爷的七女海日珠拉么?”
吴克善就坐后方答:“劳太后的挂记,适才海日珠拉舟车劳顿,身子有些不舒坦,又说自己仪容有损,不宜面见皇上与太后,一时不能就宴,臣在此告罪,望皇上太后海涵。”
太后慈和一笑,“见面并不急在一时,好生休息才是重要,来日叙话请安的时候还长着。”
太后一言,稍即聪慧者皆明了此意。陆舒笉若有所思。
旁座滟棠举杯朝着陆舒笉轻言:“自晋贵嫔后,不曾有机会问贵妃安,今日杯酒权当作罚。”
陆舒笉回眼,这才发现从前的宜贵人已坐在了她的旁边,如今楚宸妃不在,她钮祜禄滟棠风头已然直逼陆舒笉。
陆舒笉温然一笑,自举桌上杯盏道:“罚不可作,只当寻常对饮即可;妹妹玲珑聪慧,本宫很是喜欢。只可惜往昔妹妹与本宫交集的少,如今位居贵嫔之位,也该多往承乾宫走动。”
滟棠温婉而笑,饮尽杯盏中酒液,“自然。”
陆舒笉回以一笑亦饮完酒液。
钮祜禄滟棠这样一个女子,绝非池中之物!于后宫不曾有靠山,母家亦不能算有势,却凭一己之力在两年之内从常在晋封贵嫔,虽其中不乏傅清的有意,太后的属意,然更多的,是因为她自己。
可如今陆舒笉该忧心的,是那个顶了满蒙第一美人的格格,海日珠拉。她还需提防傅清力排众议所晋的永寿宫宸妃楚氏,还需留意永和宫身怀有孕的梓嫔万琉哈氏,更该警惕坤宁宫的皇后赫舍里氏。还有茉嫔的心思,宜贵嫔的心思,新晋秀女的动向。
她忽然发现她很累,却也只能这么累。
若当初她的决定不是最有可能登基的傅清,而是恪亲王傅谨,她是否会如此整日算计,失了在这个年纪该有的一切?
这些并不得知。她所肩负的还有陆氏一族,又何来私情可择。
因了皇帝的旨意,八月十五于行宫行宴,这几日宫中便是一派忙碌,各宫宫人收拾顾着自家主子的行装。
韩湘别苑里,苏戴为自家格格别上圆珠玛瑙簪子,依了她素日的习性,发前抹额坠的是玲珑一朵翡翠玉莲。
海日珠拉抚过颈上那串珊瑚珍珠链,每一粒珍珠上都细细刻了海棠花,这是她最爱的花,这也是她额赫亲手刻上的纹样。
她的额赫,是科尔沁草原上最贤惠温和的女子,通得汉学,知晓所有关于汉人满人的事,比如花、比如绸缎、比如礼仪、再比如汉字,甚至科尔沁几乎不见的茶,科尔沁从无的汉乐器,她也懂得。
海日珠拉随着额赫的性,养成如同汉室女子般温婉娴和的性子,也如所有汉家女子一般,知得诗书,习得好琴,宛然看去实非出身蒙古的女子。随了她额赫的性子,自然也随了她额赫的美丽,成了满蒙第一美人。
“打自科尔沁出来,格格也不见几时笑过;格格若是笑了,必然便赛过天底下所有的女子了。”苏戴弯身为海日珠拉理顺腰上的松石穗子,盈盈笑道。
海日珠拉微微垂首,牵出嘴角细微弧度,“这不笑了?”
苏戴理好便起身道:“可实在勉强。”
海日珠拉抚过袖口繁密的玉兰,“苏戴,如我还可回科尔沁,便也能放下这许多心思了。”
苏戴正收拾着妆奁,却不由稍稍一愣,“格格……是不回科尔沁了?”又回神将一双白玉耳坠捡回妆奁,神往道:“不过如恂郡王那般的人物,必然配得上格格,他战争的故事自西北传来科尔沁,便是连奴婢听了,都不免生出几分钦佩。”
他一身盔甲傲然立于千军万马前的将军,谈笑间强橹灰飞烟灭,威震青海蒙古各部,他是这紫禁城中所有女子心底深处最完美的梦。他的威名遍彻西北大地,他是大清的恂郡王,亦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王。
苏戴自身后端来一盏银耳莲子羹,“格格且尝尝,往日里奴婢也见王妃常吃呢。”
海日珠拉揭开盏盖,“银耳莲子羹?”
苏戴递来汤匙,“这宫里的人在膳食上倒是尽心尽力,只是膳食终日都油腻腻的,今日晨初时宫里头的一位妃嫔差了姑姑送来的,说是怕格格终日油腻会不落胃。”
海日珠拉奇道:“是昌贵妃么?”
苏戴摇首,回道:“并不是昌贵妃,甚至不是皇后,是富察贵嫔。”
海日珠拉搅了搅汤盅也未多想,起勺正欲入嘴,却闻声道:“奴婢请格格安,格格万福吉祥。”
循声望去,却不由出神,眼前女子一袭粉蓝宫装,领边与袖口只缀些许碎花,旗发上只几只式样简单的玉簪,一串珠珞自耳旁垂下,气质温和宜人,乍看只让人移不开眼。
见海日珠拉无所反应,宫女又福身道:“奴婢养心殿领事宫女苏合给格格请安。”
海日珠拉才回过神来,“姑姑不必多礼。”
苏合恭敬温然回道:“午膳后阖宫启程行宫,爷怕格格这里有什么不够,让奴婢来周全些,便先由奴婢服侍格格。”
海日珠拉微微一笑,“你我年纪相似,万岁爷却要你来照顾我,他必然对你很信任了。”
苏合一惊,忙俯身道:“格格哪的话,奴婢何德何能怎会得皇上垂青呢?只是奴婢先前侍候过太后,性子稳重些罢了。”
“我不该拿你打趣的,我是无心的。”言罢正欲舀一勺银耳莲子羹入口,苏合却打断道:“格格可否让奴婢看看这莲子羹?”
海日珠拉有些疑惑,却也让苏戴端给苏合瞧瞧,苏合接过莲子羹,望一眼后问:“是格格身边的人做的吗?”
苏戴本对苏合印象极佳,口快道:“姑姑抬举奴婢了,奴婢只做得来科尔沁的吃食,这种细致膳食只懂得一二,莲子羹是晨间富察贵嫔送来的呢。”
苏合自梨木桌上取了盖子盖了汤盅,温和一笑道:“富察贵嫔宫里的吃食是最精致的,皇上也十分喜欢呢,只是怕是熬的宫女误了时候,这莲子羹熬烂了,喝下去只怕会腹胀,奴婢已命人做了旁的吃食,格格便用其它的罢。”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