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朝朝朝散云雾娆(一)(1 / 1)
殿内傅清负手立于陆舒笉侧畔,赫舍里柔宜望了眼苎绾,小脸涨得乌紫动也不动,作势抬手拭了眼角,“德妃节哀吧,莫伤心坏了身子”
陆舒笉亲手抱着她的孩子,看着她一点一点气息全无,太医跟她都束手无策,于一个母亲而言,这未必是不残忍的。
“也许在皇上眼中,我们的女儿究竟抵不过一个嫔妃。”
“就算臣妾再费心护她周全,也防不得这深宫险恶。”
陆舒笉眉梢总是微微上扬,隐隐掺杂几许妧媚凌厉,今时不过芍药盛过花期,碾落成泥罢了。可芍药之后尚还余百花未绽。这后宫中的女人,就如那御花园里开不尽的花儿。一朵败了,另一朵自然也便开了。
苎绾为皇帝膝下唯一一女,丧事置办了五日方以金棺厚礼下葬。又追封了皇后嫡出之女才能得的固伦衍庆公主。
德妃丧女神伤,无心诸事,皇帝体谅便不消行册封礼,晓尊昌贵妃,协理六宫。
偶有爱嚼舌根的宫人私下提说,昌贵妃册封礼那日,她坐寝宫中,不梳理妆容,宫人去催,她反撕了贵妃鸾凤朝服,就连朝服肩珠也一并扯断,上好的南海珍珠精心挑选过,粒粒光和圆润,散了一地,心眼大的婢子便悄悄往袖筒里塞几粒。也有宫人道约是衍庆公主去的那日,万岁爷命了宫人们都出去,不知同昌贵妃说了什么便生了嫌隙。
宫内从不缺流言,也不缺真相。
本承乾宫合宫均挂缟素,因了衍庆公主丧期已过,宫中又不可随意挂饰白物,便也给撤了下来,陆舒笉又不肯换上显眼的,便命了宫人挂上素色蝉翼纱作帷幔。
傅清来过承乾宫一回,“初时朕予你昌为号,你该是明白朕的意思。”
陆舒笉托腮回道:“臣妾怎么不知道,万世永昌。可我怕了也累了。谁又可知日后的定数?”
“表哥可也能容舒笉任着性子一回?”
褪去锦衣华服,妆容礼数,她便是那个才不过将近双十的陆舒笉,尚还带闺房女子的娇气,尚还是皇帝的表妹。
连绵几日阴霾,这日及至辰时,日头格外的好,太后那边却早早传了病讯,因着衍庆公主的事更是病势加重,遣人去养心殿要皇上去慈宁宫一趟,只苦了那宫人去了一趟养心殿,皇帝却不在又跑了一趟楚贵嫔的永寿宫才寻得,太后知晓后勃然大怒。
这下后宫嫔妃便是一个个都等着看戏,谁又知这楚贵嫔雪上加霜后会否成了个雪中败梅?
太后起不来身倚在风床上,苏合便拿了牡丹缠枝紫背锦枕给她靠着,“这床栏硬得很,太后软绵绵的若是靠在这上头久了筋骨必定不舒服了,前些时候奴婢便裁了内务府晋的蜀锦,加了棉花和安神的药材,晚上太后靠着睡也是好的。”
太后轻轻叩着床沿,和蔼一笑,“你年纪轻轻的却如此心细,哀家是疼你如自己的女儿一样。”
苏合忙言:“太后实在折煞奴婢了,奴婢不过尽本分罢了。”
太后轻叹口气,“难为你还要整日陪着我这个老婆子,若换做其他你这个年纪的姑娘必然是不愿意的了。”
苏合浅笑,“哪来的什么老婆子?太后娘娘您风华依旧,不过才三十好几罢了,何况侍候太后娘娘又清静自在,总也能去掉不少浮躁呢。苏合便是要一直服侍太后,不出宫了”
太后呵笑,“数嘴甜最是你了,”而后执了苏合手道:“但哀家不会耽误了你,你放心,哀家不会叫你委屈着,若是待你六年之后二五放出宫去找个小厮配了,哀家定然舍不得,哀家要给你的是比这更好的前程。”
苏合一时不明,攥着淡茶色绢子的柔荑回握了太后和言:“苏合不稀罕什么好前程,苏合不敬,几年前亲母病逝苏合竟不能守在其旁,枉亲母疼爱我一场,太后待我慈和处处照顾我,苏合早将太后当作亲母来看待,只有这样方能弥补些愧疚。”
“你怎不告诉哀家呢?哀家定是会准你出宫探望的。”太后颦眉道。
“那时皇上才登基不久,太后要帮皇上稳定朝中人心,几日都未曾合眼,苏合又怎能拿一己私事烦心太后呢?太后主子已经够累了。”
太后轻拍了苏合手,“你这孩子便是太懂事了,总是委屈自己,待哀家百年之后你又如何自处?”
苏合拭了眼角笑言:“太后娘娘能活千岁呢,怎便是百年了?”
太后微扬嘴角,“那不过是唬人的罢了,你真当我作母亲,日后哀家便是你的母亲。”
“皇上驾到——”门口内监高呼。
太后轻哼一声,“为了楚氏他倒肯来早了。”
苏合本欲劝,傅清却已入内,遂住了口退到一边福身道:“万岁爷吉祥。”
傅清淡淡一眼算是作数起身,而后朝太后行礼道:“儿子参见皇额娘,皇额娘金安。”
太后瞥一眼傅清,“哀家原道皇帝忘了这慈宁宫还有个病着的老婆子了。”
傅清起身坐于一旁榻上,自知太后必然动真怒,只是不语。
“哀家多日不出慈宁宫便也什么事都有了,纵是哀家年岁渐垂眼神渐差却也不至神思昏庸,糊涂到那般地步,好歹苎绾也是皇帝唯一凤子,皇帝却如此草率一笔带过!”太后厉声道。
傅清拨弄着腕上翡翠十八子手串,“儿子已然废去舒穆禄氏迁居冷宫,皇额娘以为不妥?”
太后冷笑一声,“姑且不论是否当真为容贵嫔所为,单是谋害嫔御有损皇嗣便可赐死,皇帝若无心牵连她人又何必一昧纵了真凶,任其为害六宫?”
傅清不改面色,“儿子自有儿子的分寸。”
“哀家竟也不懂皇帝了,罢了,哀家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事了,只皇帝以为对得住昌贵妃拼力为皇家繁衍后嗣,苎绾周岁夭折便可。”太后本便不欲惹得两边闹开,她要的不过只是皇帝的一个说法而已。而后又道:“皇帝也该多为后嗣着想,登基六载才得一女,子息如此微薄,皇帝便不要老朝着永寿宫去,一亩地荒了便是荒了,皇帝以为还能种出粮食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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