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君子不立危墙之下(1 / 3)
那名女子几乎昏厥过去,才被迟迟赶来的两名道人带走,不少妇人被这场面吓得面如土色,颤颤发抖。许是怕她们一时之间都动了胎气,造成更大的乱子。没多会,看守们就将大家都赶回了宿房待着。
说是宿房,其实也不过是几间漏风的木屋,几个姑娘胆颤心惊地挤在一起,呜呜地小声哭泣。
只有那名与孟寒舟交谈的妇人,像是被孤立了一般,身边一个依偎的都没有,独自目光呆滞地待在木屋的另一头。她像是早已对此场景绝望,双目无光,也并不挣扎害怕了。
孟寒舟逐渐看清,这妇人想必是知道一些内情,他坐过去低声问:“那女子会被带去哪儿?”
那妇人此刻也反应过来:“你不是女子。你是谁?”
“你既然已知晓我非女子,又未大声喊叫,看来是不会揭穿我了。”孟寒舟见她还算冷静、能够沟通,干脆与她坦白身份,“我来找人,但未必不能救你们。你先告诉我,那女子被带去哪,这药田究竟有什么勾当。”
妇人听到“救”这个字,眼里闪过一刹光,但又很快黯淡下去,只盯着脚下一个土块,像个凝固的木头人。
“你刚才说,都是药材,那话是什么意思?”
可无论孟寒舟再如何追问下去,她都不肯张嘴了,只沉默地低着头,只当认命。
僵持了一会,孟寒舟实在忍无可忍,激她道:“你不开口,难道那些人就能放过你吗?你想清楚一点,你知道内情,却不肯说,那你的苦衷、你的冤情,和你腹中的孩子,还有她、她、她们,所有一切都只能永远烂在这片地里!此刻,这里,有能为你做主的人,也有能替你报仇的人。”
妇人眼珠缓缓地挪移上来,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你能替我们报仇?”
孟寒舟斩钉截铁:“能。他们每一个人,都会付出代价。”
妇人手指动了动,良久,她才长长地缓了口气,终于发出了有气无力的声音:“她被拉去地下药庐了。这药田里的药材,收割之后都会送到药庐处理,包括……赤骨。”
“赤骨?”
妇人指甲深深地嵌在掌心,她闭了闭眼,艰难道:“就是人骨,不满周岁的婴儿骨头。婴孩骨头松,剔肉剖筋之后,骨头很容易吸饱血水变成红色,之后晒干磨粉,制成一味药。他们把这个叫做……赤骨,说是极阳之物。”
“女子怀胎本就九死一生,更何况直到生产前都要被逼给他们干活,直到胎气发动才能停歇。他们要的是赤骨,至于这些妇人死活,他们并不在意。更不说,女子胎衣本就是一味大补的药。”
孟寒舟:“……”
大约是看出了孟寒舟脸上的惊滞,妇人有一种背负许久的重担终于有人一同分担的感觉,心里终于匀出一毫厘的轻松,她再不愿隐瞒了,一股脑地同他说倒:“每到初一十五,京城里就会来人,将制好的赤骨粉,以及药田里其他的药材一起运走。”
孟寒舟好容易找回舌头:“运去给谁?用来做什么?”
妇人摇头:“不知道,好像是说可以制成一种延年益寿、永葆青春的丹药。丹药的事我不太清楚,‘他’一般不会同我说,只是喝大了或者说梦话,才会多漏几句,叫我听见。”
见他动了动嘴,不知道是不好问还是不敢问,妇人自己承认道:“你没想错。我三年前借宿进来时,腹中已怀有一个孩子,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那个人见我模样好,起了色心,就用腹中孩子威胁迫我从了他。那孩子生下后就被他强行抱走,说只要我肯做他骈头相好,随他使唤,他不仅可以保我性命,还会把孩子还给我。”
那人一直用那个孩子吊着她,时不时的,便会带一张孩子的脚印手印来给她看,还逼她怀上了这腹中的第二个孩子。
妇人默默地流着泪:“有时候,我心里清楚,那孩子早就也被做成了赤骨,我恨,恨不得把他们也剥皮抽筋!有时候,我又抱着一丝希望,万一呢,万一那孩子真的还活着呢……我真是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孟寒舟踌躇片刻,一时不知道如何作言。
说罢了,妇人苦笑两声,拿袖口抹了抹眼睛,叹息道:“不说这些了。你要找的人,如果这两天没有在药田里看见,那恐怕已经被带去药庐了。有时候,上头要得多,孩子实在不够,他们就把成人骨敲碎浸血上色,伪作成赤骨粉凑数。”
“不过眼下药庐全是看守,你一个人进不去的。”妇人左右环顾,凑近了压低声音,“过两日就是初一,京城那边就会来使者取药。到时候这些道人们会去迎接,看守也会去装车。药庐防备会变小,你或许能够趁着守卫换班,偷偷进去。”
地下药庐似个梭形,有东西两个出口,门口挂一盏白色灯笼。
下面有几个关押人的铁笼,钥匙一般放在半山上那几间檐房里。妇人从头顶极小的窄窗里指了指远处:“至于究竟是哪一间,我也不清楚了。”
至于他要找的人是否还活着,他进去之后要如何活着出来,她就更加不知道。
孟寒舟点点头,多问一句:“那运药使者你们可曾亲眼见到过?”
“不曾。”妇人摇头,“我们能见到的,只有使者身边负责押运的随从们。使者本人从不在外露面,连……我那个骈夫……都不曾见。只有清玄道长负责接引,见过他的真容。”
妇人肩膀塌下:“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我不会揭发你的,你……你自求多福吧。”
“多谢。”孟寒舟拂衣起身,见她垂头丧气,面色灰败仿佛一株没有生机的薄柳。
他迟疑两步,脑子里来回搜刮,倘若是林笙在这里会说些什么?
一定会安慰她两句吧。
可他思来想去,安慰实在不是自己擅长,只能半蹲下来干巴巴说:“这些事都不是你的错,你能活下来才是足够幸运。”
孟寒舟思忖片刻,将藏在腹中棉花里的匕首拿出来,掩入她的袖中:“那天一定很乱,拿着这个防身。假如有机会,你就把她们都带出去。你们的仇,我会替你们报。你们就负责好好活着,把这里的一切都忘掉,找个地方重新开始——听明白了吗?”
妇人腕中一颤,眼底迅速又红了起来。
孟寒舟让她把匕首藏好:“别哭了,一切都会好的。”
-
整座山庄上空,自始至终压着一片阴霾,冻得人骨头发凉。
那妇人没有骗他,运药日的头天晚上,药田里的人果然都动弹了起来,各处守备也都调动了好几遍,俨然是在为了天亮后的“大事”而准备着。
夜深,孟寒舟就趁守卫换岗之际,撕下假孕肚,翻上木屋房梁掀开瓦溜了出来。
半空里那团时聚时散的黑云,在夜色里浸饱了墨汁,越积越重、越胀越浓,低低地悬在丘陵山边之上,把星尘微光都吞得干干净净,透着山雨欲来的死寂。
又仿佛下一刻,黑云就要坠翻,摔打出倾盆的雨来。
孟寒舟在夜色和寒风的缠裹下,悄无声息地潜去可能存放钥匙的檐房,试探推开一扇没有锁死的后窗,飞快翻了进去。
屋内被胡乱隔出数间小室,格局杂乱无章。
这边摆着半旧桌案与美人榻,榻上铺着不知多久未换的毛毯;那边立着几个不伦不类的柜格木箱,胡乱堆着铜铁器皿、古怪法器。
余下更是纯粹的杂物间了,各式抢来劫来的物件东一摊西一堆,全然不似前面山庄那样清雅整洁,连落脚都显局促。
这做派,才是彻头彻尾的贼匪窝。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