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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皇太子(1 / 2)

大年初三,皇帝的銮驾才回了京城。

依旧如去时一般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整个京城依旧洋溢在年节的气氛中,京城万人空巷,祈年宫的这场兵变,并没有传入百姓的耳朵。

他们好奇地涌出来,跪在街边迎驾张望的时候,并不知道此刻銮驾中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重病缠身的样子和什么张三王二并没有什么不同。

据说皇帝虽然醒了,但已经识人不清,他时而喊着贵妃的名字,又时而念叨起故去多年的皇后来。

林笙后来也去看过一次,用了针,留了辟浊醒神的方子,只是大家心里都清楚,皇帝积重难返,已经时日不多了。

自从回京,贺祎一直在宫中留宿,没有回他的皇子府。

虽然没有明旨令贺祎监国,但祈年宫上,贺煊和王翰发疯时杀了不少重臣,还有当时做了墙头草跪拜贺煊的,如今全都被清算下狱。其他皇子被吓破了胆,一回京就闭府不出,只当没他们这个人。

贺祎再不出来主事,那大梁就没人能撑得起这片天了。

至元宵节这日,京城千灯招展,夜市上人头涌动时,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这热闹气氛的感召,已经昏沉胡言了十几日的皇帝,忽然间醒转了,甚至还要了粥汤。

贺祎几乎日夜守着,马上叫人去传了一碗煮得软烂的清粥进来。

寝殿之内药气弥漫,明黄纱帐被熏炉热气烘得微微浮动,却驱不散殿中沉沉死气。

皇帝被搀扶着半靠在龙榻上,气息微弱,脸色蜡黄,半口半口地抿着贺祎递上来的勺子尖。他体虚无力,即便是吞咽也十分耗费气力,只用浑浊的眼珠子打量着床边这个儿子。

他不由回忆起皇后,其实皇后除了寡淡了一点,没有什么不好,也不曾犯错,也曾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他那时候年轻气盛,很厌恶被先帝所赐的婚事。连带着,也厌恶那个寡言少语的女人,和她所出的太子。

做了皇帝,总是会喜欢那些甜言蜜语哄着自己的人。

皇帝才喝了几勺粥水,就喝不动了,微弱地摆摆手,靠着枕头喘息。

贺祎躬身站在床前,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难免有些不是滋味。但这么多年,君臣之情或许还是有的,但父子之情却已经很单薄了。

以至于贺祎想说些什么柔和安慰的话来,竟也会觉得说不出口。

皇帝看着贺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大病所致的颤意:“祎儿,朕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贺祎连忙躬身,语气恭敬:“父皇言重了,儿臣不敢有半句怨言。儿臣理解父皇的苦心。”

苦心,皇帝听着这两个字,一时间也感到几分嘲讽。

他曾经真的苦心厚盼喜爱过的儿子,不仅不是他的种,还在本该一家团聚的除夕夜里,对他挥刀相向。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缓缓抬手过去,示意贺祎上前。

贺祎连忙跪在床前,握住他的手。

这只曾经生杀予夺的的手,如今冰冷而虚弱,微微颤抖着。

他看着贺祎,眼神里满是愧疚与期许,断断续续地喘息着道:“祎儿,你是个好孩子,沉稳、有担当……比朕其他几个皇子……强太多了……”

“朕这一生,有太多的遗憾,太多的过错……朕识人不清……宠信奸人……差点毁了这江山社稷……”皇帝的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夹杂着一丝哽咽,“朕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你母后……也对不起你……”

“父皇,已经过去了。”贺祎也不禁有些悲伤出来,“如今,宫变已平,奸人已除,江山社稷得以保全,这就足够了。”

帝王微微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挣扎着往上坐起来,贺祎忙去扶了他一把。便听他急道:“来人,来人!秉笔,秉笔!”

一回头,宫人内侍们涌了进来,奉笔奉墨。早已候在殿外的礼部、吏部、宗正寺卿、起居注、侍卫总领,一个不落地全部进来跪在了寝殿里。原本空落落的地方,瞬间就跪满了人。

龙形的玉玺被端在一方金丝锦绸上,由尚宝司卿捧了进来,跪在榻前。

皇帝看着这顷刻间就准备齐全的阵仗,怔了一怔,又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此刻站在床前的贺祎。

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怎么真正了解过这个儿子。

贺祎略显悲伤的目光后面,是一片沉静:“父皇,您是要写什么?”

皇帝又看向金绸上的玉玺,倏忽戚戚地笑了。

原来,原来……就连这个儿子,也早就准备好了。

——这象征着皇权的一块玉,千百年来被人争来夺去,腥风血雨,从来没有间断过。可惜他如今再也没有力气握住这块东西。下一个,轮到贺祎了,再下个几十年,不知道又轮到谁。

皇帝无力地垂落眼帘,倒在背后的锦枕上,气若游丝地道:“朕躬违和,沉疴日久……”

秉笔内侍和起居注连忙束起耳朵,膝行着往里挪了挪,上前俯身凑近,赶紧聆听落笔。

“江山社稷,宗庙传承,不可一日无主。”皇帝顿了顿,喉咙里又滚上了沧桑的痰音,“二皇子贺祎,仁孝端厚,聪慧持重,堪当大任,当……立为皇太子,继朕大统,主持宗庙。”

他突然喘息起来,像是破洞的风箱。贺祎迟了一瞬,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他早已嶙峋的后背。

喘了会,皇帝才含着泪,沙哑地说完:“今昭告朝野,咸知宇内……朝中文武百官,当尽心辅佐,恪尽职守,护……江山永固,百姓安康。”

礼吏二部忙伏地叩首,嗓音微颤:“臣,领旨!谨遵陛下圣谕!”

尚宝司卿取过玉玺,蘸好印泥,稳稳落在已成书的金绢上。

朱红印文落下,方正庄重。

尚宝司卿捧回玉玺归盒,叩首复命:“臣谨奉诏,钤盖天子之宝,诏成,昭告天下!”

话音一落,榻前一众宗室、重臣、近侍齐齐以额触地,叩首之声整齐肃穆,响彻殿内:“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定当竭尽忠诚,辅佐太子,死而后已!”

贺祎静跪于地,目光平静地望着那方盖了玉玺的诏书,叩首:“儿臣,奉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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