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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1 / 2)

“这……你雇佣他们,能得大用吗?”祝明璃是名年轻的小娘子,哪怕手下有一间名气不小的糕肆,在他们看来也像是琢磨吃食后,想得到认可才拿去售卖。不像是掉钱眼儿里牟利,而像是拿来解闷的。

他们想不到祝明璃的野心,但还是肯定了她的善心:“仁言不如仁心之诚,利近不如利远之博。能想到残兵、亡兵家眷,实属不易,你有这份心,是仁也。”

祝明璃有点意外,本来以为二人会从利益、税负、监管等事起头,没想到竟是这个回应,看来认为她的行为是纯发善心的小打小闹。

“伤残者也能出力,但他们形貌残损,少有人愿雇其做工。”祝明璃解释道,“老弱妇孺更是如此,即使是无力老妪,为求生计仍会做浆洗针线的活计(比如今日熬坏双目的老妪);女童看似柔弱,但高门大族中不乏年幼婢子,她们并非柔弱不堪用,只是差一条活路。”现代工厂里,女工可不少,甚至说上个世纪东北更是女工的天下。

明明既要耕田,回家还要炊爨洒扫,伺候一家老小,为何一到论“做工”,便觉得她们是不可用之人呢?

她这样说,严弘正端正了身子,酒意散了些,意外地看着她。

崔京兆本就严肃的面容,愈发深沉了几分。

京兆,京畿百姓的生计都归他照看。但哪怕是现代,扶贫仍是攻坚战,此时更是如此。荒年没过多久,流民带来的冲击才淡去,要照看更多的穷苦百姓,他有心无力。

按理说这些伤残士卒及亡兵家口都应该由朝廷照看,但这些人口都不在定例救济之内。像亡兵家眷能得到三年粮布,已是仁慈的厚待。后续她们怎么生存,是顾及不到的,毕竟底层百姓的生活都是极不容易的。藩镇往往能在营田、官坊、作院把他们塞进去,但京畿是很难找到这种位置的。

在这些问题上,高门大户会显示仁心与朝廷一同出力,比如流民至京郊,就有大户放粮救济,再仁善点的,会有像祝家那样将人口收留。至于伤残死亡将士的救恤抚恤,武将们也会出手相助,比如沈府这样的功勋世家。

“你想做善事,很好,但要有章程。”崔京兆思忖片刻,率先开口,“其一,若你和雇工匠,他们非你仆役,你当如何管束?其二,按日值计、按月值计还是按件?”

这些都是官营作坊里的规矩,那里的匠人有良有贱,他们本身手艺也过关,律法甚至对学徒年限有规定,技艺每季度还要考核,年终还要由监考试……祝明璃这样贸贸然开口,确实像小打小闹、异想天开了。

祝明璃闻言,装出一幅惊慌神色:“儿没想那么深,现在也只是雇佣人手,帮我砍竹子做竹盒罢了。”

先有“仁义”之举,后有“爽直”之见,现在再流露出一丝迷茫无措,严弘正和崔京兆都柔和了神色。

这样的小辈,他们是愿意多关照关照的。更何况,他俩与祝明璃的祖父虽无私交,但读过他不少诗赋,他本人一直有“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政治思想,崔与严都很认可。

严弘正耐心讲解:“你若是造出来的物件想要拿到市里买卖,就必须合律,不可行滥,不可短狭。市司也会估价,税赋也要如实缴纳。”

祝明璃其实已经有了初步准备,她的作坊一开始只是为她所用,今日缺竹盒你们为我做竹盒,明日我要干净鸡爪,你们便洗爪剪甲……然后再擦边,我做点批量吃食饮子调味料,这也不是作坊,是食肆吧?人手多了,再慢慢发展手工业,想必那会儿已经有人效仿了,路子也不会那么难走。

但面对严弘正的耐心指教,她只是点头,老实听着。

倒是崔京兆想得更远,若能收容老弱妇孺做工,他这个父母官是乐见其成的。所以他希望祝明璃的作坊能大一点,甚至说,最好京城那些富户都学学,帮帮贫苦百姓。

“步子不要迈得太大,我居于你邻府,有什么事不懂,可以来问我。”他接着严弘正的话道,“其实像编竹器、女红,这些都可以让他们试一试。”做法简单,但要人教。生计都艰难的百姓,更不会自己买材料来尝试,再运到城里叫卖。官营作坊也不搞这些小利,不起冲突。

严弘正也意识到了这点,很多事工序简单有力气就行,但底层百姓缺乏门道。能统一安排管理的地方,正适合他们讨生计,也能促进税赋。能混到这个地位的,多是集政治家、经济学家、社会学家为一体的能人,商业在极速发展,私营作坊的蓬勃发展只是时机问题。

他和崔京兆对视一眼,对这件事来了兴趣,今晚彻夜长谈的话题有了。

有酒,有杂嚼,有谈兴,还有比这畅快的事儿吗?

他一开心,就给祝明璃漏点好处:“你莫怕,只管去做,有疏忽之处谁会责备你一个仁善的小娘子。有事儿,尽管修书与我。”祝明璃有钱有闲有善心,想帮帮贫困百姓,谁都别来挡道。

严弘正又干了一杯酒,转头对严七娘道:“七娘,你要留意,若是有祝三娘的信或帖子,记得提醒我。”

又对祝明璃叮嘱道:“帮扶贫困百姓,初见成效后,也可来府上说与我们听听,我们高兴高兴。”这句话更像是晚辈对小辈的勉励。

最后他敲敲桌面,笑着打趣道:“来的时候,可不能空手而来。”

祝明璃也跟着玩笑:“那是自然,少不了您的口福!”

谈话到这,暮鼓开始响起,祝明璃也该告辞了。

她起身,严七娘不用严弘正开口,自觉相送。

祝明璃对她友善点头,严七娘略显板滞的面容挤出一丝笑意。

二人无话,踏着鼓声往外走。

还是严七娘先按捺不住:“你早就有章程了,不只是小作坊,做做竹盒而已。”话一出口,才觉冒犯。再一想,上次好像也是这般。怎么一遇到祝三娘,便总会出现这种场面?<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道歉,祝明璃已经没所谓地回答:“是。他们的工钱可与佣作坊的佣人可不一样,价低,只够糊口。我可谋利,增添人手,他们可以有粮活下去,何乐不为?”

在暮鼓声中,严七娘顿住脚步,祝明璃只能回身看她。她刚才的话算得上“口无遮拦”,严七娘明显是个饱读诗书的娘子,若是性子古板守旧,这番谋利论恐惹她不快。

只可惜严七娘的面瘫脸没什么情绪流露,高度近视的眼睛也没什么眼神变化,只是定定盯着祝明璃,不知道想什么。

正当祝明璃准备继续走时,她终于开口了:“官营作坊,由工部下少府监和将作监监管。户部属官金部郎中掌两京市、互市、和市等,但太府寺亦掌贸易,又有立侯、平准署……州县上也有执掌贸易者,却无一既定官员职司手工作坊——你手下的佣人或月作人可算不上工匠。你这是开了个口,也有大把漏洞可钻。”

祝明璃惊呆了。

这下换严七娘缓步前行,留她在原地缓神。

“我自小跟在祖父跟前儿,论书,京中子弟怕九成九不如我读得多;论策,从相到县令,我都在一旁听过他们论辩。”自吹自擂一番,她耳根微红,终于抛出目的,“你以后若是有不懂之处,可来修书给我。我不懂的,便以思辨策论为由替你问,你就不必像今日这般兜圈子,多有顾忌。”

祝明璃盯着严七娘上方,非常想知道,她的头顶会冒出怎样的人才标签。

可惜,主仆系统不作用于她。

她一番动作弄得严七娘有些不安。祝三娘大胆,她便跟着大胆,难不成刚才一番话过于意气狂妄?也是,二人不过见过两面,凭什么信任她的本事。

却听祝明璃道:“好。”干脆利落,“但我没你想的那么锐意,也没有一颗兼济天下的雄心大志。”封建礼法虽然干涉管制工商业者,但制度的缺乏也给了他们大把自由,此时比同一时期西方国家更适合扩大经营规模。但这都是很远很远的事了,目前她的小作坊还没起头呢!

严七娘忽然爽朗地笑了,非常不适合她书呆子的气质:“我明白。”

祝明璃觉得这个小娘子很是古怪,加上三百声暮鼓马上要完了,她只能对严七娘点点头,匆忙告辞,快步离开。

严七娘却又往前走了几步,一直目送祝明璃离开。

她手不释卷,因为书中有深文大义。她也喜欢观察人,人如书册,充满奥义玄机,这也是她一直为祖父撰写手记的原因。

祝三娘,明璃。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她又是怎样的一本书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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