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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1 / 5)

陇右,甘州。

秋日一过,冬日便来得飞快。

人们对陇右的印象,多半是大漠黄昏、烈日驼铃,却很难想象这里的冬日是个什么光景。

气温骤降,风雪连天,还夹在吐蕃和突厥之间,腹背受敌。秋日还算肥沃,可冬日一到,那些异族便会冒着生命危险来犯,这时节,兵卒们最是难熬。

在这里,时间被无云的长空拉得漫长,直到秋末至,寒风席卷,众人才惊觉又到了一个冬。

山坡上,一个兵卒嘴里叼着根干草,望着远方的天空。

同伴上前来,笑道:“在看什么,难不成是想家了?”

这般调侃,他也没恼:“在看天色,感觉不太妙。”

“你什么时候还会推演天象了?”同伴笑道。

在这边待久了,渐渐便能读懂天气,什么时候有烈阳,什么时候有寒风。极端天气对他们并不友好,因为那会是游牧民族的战场,那些人自小长在这里,对气候更适应。

所以秋末到冬日,这段时日最需警惕,人人绷紧了神经,任何风吹草动都不敢放过。

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压抑担忧着。待久了,人会慢慢麻木,死气沉沉。

初来时,多少存了些建功立业的想法,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从最小的兵卒摸爬滚打做起。害怕固然害怕,可害怕中也有一丝天真的激动。

直到真正见识了战场的残酷,才明白家中的长辈为何要拦着自己投军。

那些连兵器都不齐全的同袍死在战场上,连尸首都拖不回来。一张张鲜活的笑脸,被战后的伤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满身流脓生疮,最后在哀痛中去世,连伤药都来不及用。

哪有什么沙场豪情?白骨森森才是大多数。

“猜的。”沈令衡把口中的枯草吐出来,把话茬拉回去,“怎么,你想长安了?”枯草是秋末的象征,等到连枯草也见不着的时候,最难的时候就到了。<

对方嘴硬地摇摇头:“哪能呢?都快忘了长安是什么样子了。”

那些年少骄纵,打马球的恣意热血,早模糊了,如今睁眼闭眼,都是战场的场景。

当初投军时,是下定了决心的,如今若是放弃,太懦弱。何况,在见到那些底层兵卒的艰难不易之后,就更不能走了。

他们训练有素,会骑马,会拉弓,会使劲,而有些人连刀都不会握,就这样死在了战场上,所以他们更不能走,他们得保别人的命。

一开始是和自己一个营帐的人,后来慢慢靠军功当了火长,掌管十人。再后来,靠着练出来的武艺升到了队正,管五十人,责任更重了。

他们并不会因此自豪,这仅仅是因为自己有更好的背景,出身优渥、体格健魄,又常年习武。甚至还有沈令衡这样的,有个将军叔父手把手地教。

每立一功,心里就难受一分。一开始嘻嘻哈哈的少年,到如今总是面带忧色。也不知是这份担子带来的愁苦,还是为战场的残酷而担忧。

来到这边,谁没有这样的变化呢?可沈令衡的变化总是最大的。

大约他从前是长安鼎鼎有名的“混不吝”,肆无忌惮,好像全天下他都可以得罪、都可以怒骂,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憋。可到了这边,他渐渐沉默寡言起来,有时直呆呆地盯着一个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当初在长安,他们是一支球队的,是好友,可更多的是少年玩伴之间的亲密。而如今多了一层袍泽的关系,大家都成熟了,也更能体谅对方。

见他变化这般大,多少有些担忧。见他一个人又站在巨石上发呆,便过来了。

每个人的性格底色不同,有些人虽然也成熟了,却还保留着一丝开朗活泼,说话像在长安时那样,一开口便先带三分笑意。

“三郎,听说了吗?”他试图换一个轻松的话题。

沈令衡转头,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从前在长安,旁人称呼他都是称字,如今却变成了更亲密的“三郎”。

沈家三郎,若是从前提起这个称呼,大家想到的都是沈绩;可如今再说沈三郎,想到的便是他了。

沈令衡想到这一点,一时有些恍惚,他赶紧摇摇头,把秋末的惆怅甩开,打起精神来,问:“什么?”

此人是他们之前球队队长,靠着军功当上了队正,不过两个人不是一个队的。他时常来找沈令衡说话,生怕这个性子古怪的家伙在战场上出事,没法跟沈家交代。

他时常带来“趣事”,无非是哪个队又打架了,哪两个人又比了武艺,或是那些更高一级将领的糗事。

军中无聊,这些也能解乏。

沈令衡道:“有人打架了?”

对方笑道:“哪能呢?是说有伤药来了。”

沈令衡对此并不感兴趣。之前听过多少回了,可众所周知,真分到他们这些底层人手里的有多少?若药品足够,他初来那会儿,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个与他并肩作战的寻常百姓失去性命。

他甚至在他们重伤去世前都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只知道大概叫“石头”“虎子”这样的称呼。

可那些人的面孔,他一直都忘不了,时常在午夜梦回时想起。想起又能怎样?他现在只是陇右战场上一个不起眼的沈三郎。

见他一副不信任的样子,球队队长给了他一拳,把他捶精神了,才继续道:“这一次不一样,说是朔方那边来的。朔方已经用上药了,那药价格低,效果却和上好的金创药差不多,说是咱们节度使采买的军资。”

队长在长安时就比较善于应酬的,身份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待立功往上爬后,有时还能和将军们搭上一两句话。

这个口信便是从那听来的,到底怎样,说不准,可这个消息足够给沉闷的军营带来一丝活力。

沈令衡虽然性子改了不少,可他骨子里那股直愣愣的劲头还在。

他眉头一挑:“这种伤药,不可能给所有士兵都用到吧?”他把手里捡起来的泥块狠狠掷出去,在远处散成一团碎土,耸耸肩道,“等那些将军用完了,才会轮到校尉,然后是旅帅……再说了,有了伤药,医师也不够啊。”

说完,见久久没有回应,他回头一看,就见球队队长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笑,仿佛就等着他打脸这一刻。

沈令衡眼睛一眯:“你憋着什么?快说。”

对方这才悠悠道来:“那你就错了。听说不仅来的是伤药,还有和医师差不多的队伍,是护什么来着?校尉也不太清楚。约莫就是一队人马,我猜想应该也是医师。”

沈令衡当即否定:“怎么可能?长安也才有那么多医师,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去找那么多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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