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1 / 2)
节度使府里的吃食虽比不得长安精致,却也样样尽心,但凡府中有的,一概端了上来。
祝明璃用了点心,又品了新煮的腥膻羊乳,吃饱喝足,竟有些犯起困来,正想着是否该告辞回府,那边终于来人请她再往议事厅去。
这回进去,满座官员神色虽已恢复平静,可那眼里压不住的激动,却是遮掩不住的。
节度使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道:“三娘的本事,我等都已亲见,此番筹划着实细致,只是此前闻所未闻,我等也无从下手。故而,少不得还要劳烦三娘指点。”
说到此处,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连忙问道:“敢问三娘,打算在朔方待多久?”
这话一出,满座皆凝神屏息,等着她答。
祝明璃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他们这是怕了。
怕她不过是一时兴起,凭着一腔热血随军而来,怕沈绩日后升迁调任,她便跟着走了,留下这偌大的摊子,交给他们这些毫无经商头脑的粗人。
她心下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却也知道这是人之常情。
敛了笑意,祝明璃正色道:“地方发展,岂是一朝一夕之功?外放州县尚且以五年为一任,我这些筹划,又怎敢指望三两年内便见成效?诸位但请放心,我来此,并非为求富甲天下,亦非贪图这苦寒之地更容易博得名声。”这话倒是让在场众人脑海里划过许多人的身影。<
“将士从戎,是为报国卫民;士子入仕,是为辅世长民,而我同样有为国为民之心,也自认有本事能做好做全,故而各位不必担忧我会因三郎的去留而离开此地。”
一番话,说得众人皆有些讪讪。
在一个志向坚定的人面前,盘算这些细枝末节,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他们连忙道:“三娘言重了,我等绝无此意。三娘有大志向,我等自是敬佩的。”
祝明璃这才缓和了神色,道:“况且,一桩事若做成,便自有其运转之道。比如我在长安那些营生,如今经过数载,即便我与最得力的管事离京,依旧能保证运转盈利,只因众人皆盼着它好,皆往一处使力。成事在人,理事者固然要紧,可更要紧的,是众人齐心、各司其职。我等不过是起个头罢了,更大的力量,终究在民。”
众人听到这般直白的“群众史观”,只觉震撼,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还是支度使最先开口:“祝娘子聪慧过人,实不相瞒,我正有许多事想向娘子请教。”他掌军资粮饷、财政收支,正是后勤保障的要害,也是他们最想请祝明璃先着手之处。
祝明璃心里也明白,最先开口子的,定是此处。
送军需、建作坊、制军需,桩桩件件都与支度使相关,他们愿意从此处接纳她,倒也顺理成章。
像营田使虽对种粮、药材之事极感兴趣,可此刻显然不是细说的时候,她写的那份筹划,终究只是个纲要,许多事还得慢慢摸索,不可能一蹴而就。
从勤务做起,既能看看她的想法能否落到实处,也能瞧瞧她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于是,她不过来节度使一趟,出来时,便成了朔方辅佐支度使的人。
至于能管多远,权有多大,那便要试探了。
说来也正是朔方天高皇帝远,百废待兴,才有她施展的余地。若换作幽州那般重地,她一个无官无职的贵女,便是想做幕僚,也会属实不易。
次日一早,她便往府衙去,先要摸清军中实情。
分管营仓储、军粮的判官们比预想中还要热情。
这几日城南作坊与田庄修得火热,眼看便要落成,那井井有条的模样,简直不像此地该有的景象,尤其与城南那片破败一对比,简直如同世外桃源般。
亲眼见过这般手段,他们对祝明璃自然更多了几分看重。
由他们引路,祝明璃在案前坐下,便有判官捧来一堆账册薄籍。
她一见那积了灰的册子,心下还有些惊讶,这些敏感的资料,他们也敢拿出来给自己看?
等真正翻开后,她就明白这些人为何如此放心了。
这哪里是账册?说一句烂账都高抬了,这简直和“账”字无关。
零零散散,杂七杂八,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毫无章法可言,连个像样的目录都没有。便是长安那些铺子里的假账,都比这做得工整。
她眉头越蹙越紧,随手翻了几本便扔下,面色已然铁青。
在场众人皆有些讪讪。
他们何尝不知这些账烂?可边军待遇最差,规矩也最乱,无人肯来整治,也没人能从中理出头绪,便这么一年年凑合着过。
如今被她当面嫌弃,想要解释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积年累月、层层堆叠下来的烂摊子,岂是一人之力所能收拾的?
祝明璃却未给他们辩解的机会,只长长叹了口气,重整神色,抬头问道:“府衙内,可有通算术、会理账者?”
众人面面相觑。
她这话的意思,难不成真要把这些烂账理出来?
祝明璃仿佛看穿他们心思,指着案上那堆被她随手分出的册子,道:“账册、粮册、器簿、马籍……皆至关重要。非但能查出贪墨,更能从中看出何处亟待治理,何处可暂缓。账目,不独是术数,更是支撑大小决策的凭据。行事,与其依赖人,不如依赖可洞见全局的数目。”
众人似懂非懂,她的话听着极其有理,可眼前这堆烂账,又着实令人头疼。
祝明璃却已打定主意,既然节度使愿意信她,她便该拿出些真章来。
她指着粮册道:“军粮按月供应,‘月粮’为每月粟一石,年食粟十二石。敢问诸位,这十二石,可曾足额发到兵卒手中?朝廷实拨多少,缺了多少?又有多少兵卒,正饿着肚子勉强支撑?”
又从那堆落灰的册子中抽出几本:“还有这递粮。出发之时,由军司统一备办熟粮,倒是不缺。可回程之粮,却要沿途州县供给。粮糒之物,衣资之费,哪些州县该给而未给?又是哪些官员从中克扣盘剥?诸位心中,可有数?”
一连串疑问,她甚至不曾用质问的语气,却已让众人面上的笑挂不住了。
几人神色一肃,叉手行礼道:“实不相瞒,我等确实不知。”
他们并非酒囊饭袋,能坐到这个位置,多少都有几分本事。
可眼前这一团乱麻,实在无从下手。有些事,比如缺粮缺饷,他们自然知晓,有些规矩,比如哪个州县的官员贪墨了他们的东西,他们心里也有数。
可拿不出证据,又不好明着得罪,便只能暗地里派兵丁扮作匪贼,在路上劫了那官员的孝敬来填补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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