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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2 / 3)

有人酒量浅,饮这般高度酒易醉,在席间躺得横七竖八,嘴里喃喃感慨。众人被这气氛感染,也生出几分“不为酒醉,为愁醉”的意味。

唯祝源一人格外清醒,挺直脊背坐着,旁人还赞他:“祝兄,怎一个冬日不见,酒量竟进益这般多?莫非在家中偷练,将自个儿灌出来了?”

祝源呵呵一笑,并不答话,心里有苦说不出。

看着这群人,他倒没太多愁绪。虽在官场上爬不上去,却也做到了自身极限,若再进一步,莫说光耀祝家门楣,只怕惹出大祸,得不偿失,还是不搅进去为妥。

如今有小妹相助,阿翁的书卖得红火,名声传开,自己和二弟著书亦得了些许名气,有了银钱,又真切地帮到了学子,比从前快活许多。

偏偏这些心事只能藏在肚里,不能外扬。

见他琢磨,旁人劝道:“唉,莫发愁了,快喝快喝。”

祝源笑道:“这般好酒,还需人劝吗?”

“此言倒是在理,没人劝,我自个儿喝!”

众人哄笑成一团,复又开始谈天。祝源坐了一会儿,见无人留意,佯装醉酒想要去外头透气,实则寻了个空隙,悄悄溜了。

倒非不想参与这雅集,实是行程太满,还得赶赴下一处呢。

唉,人一忙起来,真是连发愁的工夫都没了。

最后一场设在暮间,祝源从马车里抱出剩下的四小坛酒,装入木箱,令仆役自偏门送入。他掐着时辰进去,与雅集主人招呼了一声。

待酒坛被搬出时,正是夕阳最浓之时。黄昏虽美,却最易惹人愁思,几盏烈酒下去,席间三两下便醉倒一片,絮絮叨叨、断断续续地开始随口赋诗。

有人赞叹:“吴兄此句甚妙!”

有人挑刺:“虽妙,但这个字用得……”

也有人就着这诗续作下去。

在场唯一游离于这片愁云外的,便是祝源。他缩在角落里,偷偷拿纸笔记录。

没法子,这是小妹交代的差事。

一首诗作完,确是佳作,但未点“长安酒”三字。祝源惋惜地搁下纸,预备听下一首。

却听下一人一开口,嗓音极耳熟。祝源自角落抬头,发现是个俊美如玉的郎君。

还真是熟人,姬十三郎。

哦哟,他也来了。听说他近来混得风生水起,连自己这等闲人都听过大名,当真是出息。

姬诤随口吟得一首诗,比刚才那首还要妙,才气极盛。

祝源心下感叹,难怪小妹当初会对他倾心,可惜二人终究不是一路人。比如此刻,若小妹在场,纵他诗作得再好,她怕也会当面道一句“未突出‘长安酒’三字,打回重写”。

想到这里,祝源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一笑在一片愁诗声中格外突兀。姬诤转头看来,正好与祝源四目相对,祝源一时有些尴尬。

虽有先前的纠葛,但终究是表亲,多少得顾念情面。

姬诤起身朝这边走来,祝源忙收起记小抄的纸笔,起身迎上,一副风度翩翩、神清气爽的模样,瞧着半点儿愁绪也无。

姬诤有些不解,他从前见祝源,知此人表面散漫,内里实则一直愁绪满怀。

他阻挠三娘与自己,表面是因祝翁遗愿,怕也有瞧不上姬家的意思。祝家日渐式微,偏偏祝源自身无能,三娘需上嫁方能勉强维持门第。

祝源却似未瞧见姬诤神情变化:“十三郎近来才气名动京城啊!”

姬诤轻笑,面容越发温润儒雅:“终究是未入仕之人,不过吟些闲诗、空谈抱负罢了。比不得祝兄在朝为官,为民做事。”

这话实在好笑。祝源那闲职哪谈得上“为民做事”?当年钦点的探花,如今混到这地步,也算是愧对名头了。但祝源全然不理会他话中带刺,因为他确实在做事,只是未走朝堂那条路罢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寒暄完,祝源便欲绕开他,继续寻个角落偷记诗词。

刚要擦肩,姬诤忽然道:“近日读祝翁的书稿,感触颇深。”

祝源一怔:“是从旁人处借阅的,还是……买的?”他对姬诤得来的路子很是好奇,因小妹说,他与二弟主写的文萃墙和探花心得为书肆引来许多客人,方令阿翁的书得以传扬。

如今姬诤都知道了,他便想,喝不了酒,听听好话爽一下总行吧。

姬诤语气平缓:“从旁人口中听得名声,于是去书肆买的。”说到此处,他目光定在祝源面上。

姬诤听得此书名声时,正是阅览院开张那几日,声势颇大。长安消息稍灵通的文人,多少都有耳闻。姬诤起先并不感兴趣,后听得“祝翁”二字,才前去一观。

一到书肆,见其间手笔,便忍不住浮现三娘的脸。

偏生那掌柜口风紧,怎么也探不出。此书甫一运来便售空,还须凭号预留。姬诤便从购书学子那儿探听,才知此书在国子监风行,名声颇著。

他心绪复杂,谁都知晓国子监的重量。抓住了国子监,也就在长安少年郎中扬名了。

他绕着阅览院踱步,明白这书肆定有作为。一边叹服这间书肆巧思,一边又觉这手法格外熟悉,忍不住想:这书肆是三娘的营生,还是有她在背后出力?照此下去,祝翁定会在学子心中占一席之地,纵不及严翁,也能将自身著述传下去。

听上去多么轻巧。他当初在塞北扬名,吃了多少苦头,食宿盘缠还是向三娘借的。费尽心血才搏得些许名声,到了长安,又得继续攀爬。<

而到了三娘这儿,只轻轻一拨,便想出另一条路子。

他问:“那间书肆可是贵府的营生?若是,我有一不情之请。有本书一直未能购得,想托个人情,为我留一册。”

祝源倒不介意,但他在此事上说话也没什么分量,且不愿为姬诤专门去打招呼,含糊道:“此事再看罢,我也难做主。”

姬诤眼睫微颤:“那谁能做主?”

祝源虽不擅官场应酬,于人情交往上却极通透,一见姬诤这般情态,便知他在想什么。唯恐席间那群醉醺醺的文人听去,传出不好听的,将姬诤拉到一旁:“你在想什么?纵使你与三娘缘尽,也当顾念旧日情分,莫再生事了。小妹如今日子安稳,越过越好,你也该早早放下,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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