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赏赐如流水(1 / 1)
京城的更漏声在大殿外沉闷地回响,那是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沈清辞立在妆镜前,由着府中的老仆为他系上那件绯色的五品朝服。当那宽阔的锦缎腰带勒紧后腰的一瞬,他原本清俊的面容微微扭曲,扶着桌角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骨节泛出惨淡的白。
“大人,您这气色……”老仆忧心忡忡,“要不今日再向宫里请个病假?昨日在那偏殿歇了一宿,想是受了寒。”
“不必。”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声音清冷而沙哑,“陛下昨日刚宽慰过,若今日再告假,倒真像是我恃宠而骄、轻慢朝政了。”
他强撑着挺直脊背,那层层叠叠的官袍下,身体正发出一阵阵隐秘而尖锐的抗议。那种从身体深处泛起的酸软感,像是某种不散的阴魂,时刻提醒着他昨夜那场“宿醉”后的狼狈——腰际的酸软、膝盖的虚浮,还有那处隐晦、难以启齿的异样,都在这厚重官袍的摩擦下,变得愈发清晰且折磨。
他跨出门槛,每走一步,那股牵扯的痛楚就如同细针暗扎。沈清辞在心里不断说服自己:那只是宿醉后身体的自发反应,定是因为昨日在那硬榻上睡得不安稳。
金銮殿内,百官肃立,气氛却比往日更加诡谲。
沈清辞步入殿内时,明显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像钩子一样落在他身上。
“陛下驾到——”
随着尖细的唱喏,萧烬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后的目光在扫过下方的刹那,钉在了沈清辞的身上。
沈清辞低着头,只觉得如芒在背。那道视线太具有侵略性了,穿透了虚伪的君臣表象,在他身上反复巡视。
朝会开始,工部正在奏报治水进展。沈清辞站在队列中,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久站带来的负担让他的脸色愈发透明,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由于某处的隐痛,他不得不微微改变重心,身形在这一众笔直的官员中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沈卿。”
高座之上的帝王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盖过了工部尚书的奏对。
沈清辞心头一紧,跨步出列,捧着笏板跪下:“臣……臣在。”
这一跪,膝盖触地的撞击感牵动了全身的酸软,他鼻尖猛地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浓得化不开的疼惜,却又夹杂着某种病态的满足。他当然知道沈清辞为何站不稳,那些痕迹全是他昨夜亲手烙上去的。
“朕瞧沈卿面色不佳,想是昨日醉酒伤了神,至今未愈。”萧烬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福,赐座。”
此言一出,朝堂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皆露惊骇之色。大靖朝堂,除非三公九卿之首,或是年过古稀的老臣,否则从无在金銮殿议事时赐座的先例。沈清辞不过一五品修撰,这恩宠,简直是把“逾矩”二字写在了明面上。
几位刚直的御史动了动嘴唇,正欲出列死谏,可一抬头,正撞上萧烬那双阴鸷冰冷的黑眸。
那眼神中透着的暴戾,让人瞬间想起前日宫宴。
这位年轻的帝王,三年前平定内乱登基时,就是靠着一柄长剑杀穿了禁宫。如今他明摆着要护一个人,谁若敢在此刻触霉头,怕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于是,大殿内出现了一幕诡异的景象:两名小太监抬着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交椅,稳稳地放在了沈清辞身后。沈清辞面色如火烧,又如冰封,在那众目睽睽之下,被迫坐了下来。
他感觉到萧烬的目光如有实质地抚过他的脸颊。
那种被看透的战栗感,让他在这个本该庄严的朝堂上,觉得自己仿佛未着寸缕,正赤条条地接受着这位帝王的赏玩。
散朝后
沈府,原本是一片清幽之地,今日却被一列浩浩荡荡的宫中仪仗彻底打破。
沈清辞由老仆扶着,步履蹒跚地回到府门口,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便被迎面而来的李福拦住了去路。
“沈大人,陛下口谕,沈卿治水策谋略深远,实乃大靖之福。特赐——黄金千两,南海明珠十颗,北境极品雪狐皮五张,蜀地锦缎二十匹……”
李福尖细的嗓音在小小的庭院里回荡,每念出一个名目,沈清辞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李公公,”沈清辞看着那鱼贯而入、几乎要把院子塞满的红漆箱笼,嘴唇发颤,“这赏赐……太重了。微臣不过尽了本分,且治水策尚在草拟,如此重赏,微臣寝食难安。”
李福堆起一脸职业的笑意,眼角眯成了一条缝:“沈大人,您就收着吧。陛下说了,您前夜‘受惊劳累’,这些东西是给您‘压惊补身’的。陛下还特意交代,那几床蜀锦被褥是特赏给您的,说是怕您身子骨弱,夜里睡着太‘生冷’。”
“受惊劳累”四个字,被李福咬得轻柔。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昨夜梦里那些荒唐的、撕心裂肺的春梦。
“臣……谢陛下隆恩。”
入夜,沈府书房灯火微弱。
沈清辞坐在书案后。
他看着那些堆放在角落里的昂贵赏赐——那些金银、那些皮毛,在黑暗中散发着奢靡的光。这是全大靖官员梦寐以求的圣宠。
萧烬不仅仅是在赏赐。
皇宫的深处,乾清宫内。
萧烬正斜靠在榻上,指尖摩挲着沈清辞昨日写下的字迹,眼神在跳动的烛火下明灭不定。
“他收下了?”萧烬抿了一口辛辣的清酒,嘴角扯出一抹偏执的弧度。
“沈大人虽然脸色难看,但到底还是谢了恩。”李福回道。
“朕就知道,他那样骄傲的人,不敢不收。”萧烬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诡异而深情。
只要他,肯乖乖待在朕亲手打造的金丝笼里。
这一夜,沈清辞彻夜未眠。
那如流水般的赏赐,像是一道无声的符咒,彻底封死了他所有离开京城的退路。全天下都知道他圣宠无二,却没人知道,他在这泼天的富贵下,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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