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琼林宴上(1 / 1)
传胪大典的庄重未散,琼林苑内已摆下盛大国宴。太液池波光粼粼,海棠碧桃盛放,御赐女儿红的酒香混着花香漫溢,丝竹悠扬,案几整齐,一派君臣同乐的盛景。
沈清辞被安排在西侧新科进士最靠近主位的案前,依旧身着深蓝色进士朝服。刚得陛下连破三例的恩宠,换作旁人早已春风得意,他却端坐案后,身姿挺拔如修竹,神色平静如秋水,在喧闹的同僚中安静得像尊玉雕,格格不入。
为免显得孤高,他偶尔会端起白玉酒盏,借袖袍遮掩,轻抿一小口。陈年女儿红绵甜后劲足,几杯下肚,清冷的脸颊便泛起惹眼绯红,从脖颈蔓延至耳垂、眼尾,宛如宣纸晕染的胭脂,冲淡了生人勿近的疏离,添了几分不自知的温软与诱惑。
这一幕,恰好落入高台主位的萧烬眼中。萧烬换下龙袍,身着月白云锦常服,暗绣盘龙,慵懒斜靠龙座,指尖漫不经心转动羊脂玉杯。只有李福察觉,主子看似平静,目光却几乎没从沈清辞身上移开过——他像个极有耐心的猎手,贪婪注视着猎物的一举一动,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贪恋与占有欲。
萧烬喉结滚动,握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活了二十三年,手握生杀大权,从未对谁生出这般近乎病态的执念。他想要沈清辞的才华,更想要这个人,想将他护在羽翼下,让那份温软只属于自己。但他深知沈清辞的清高,强取豪夺只会让这只白鹤宁为玉碎,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躁动。
这时,西侧席间突起骚动。新科榜眼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到沈清辞案前,语气夹枪带棒:“沈修撰得陛下简拔,赐御前行走,风光无两!在下敬您一杯,愿您平步青云,莫忘同年之谊!”
沈清辞心底轻叹,深知恩宠已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他缓缓起身,面色平淡,举杯朗声道:“榜眼兄言重。清辞出身寒微,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唯有粉身碎骨以报陛下,岂敢恃宠而骄?这杯酒敬诸位,愿我等不忘初心,为大靖尽绵薄之力。”
说罢,他仰首饮尽半杯酒。酒液微急,一滴琥珀色酒珠从唇角溢出,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朝服交领深处。
高台之上,萧烬的目光如鹰隼般追随那滴酒液,心头瞬间燃起狂躁的火焰,周身气压骤降。他不喜榜眼的忮忌目光,不喜沈清辞勉强饮酒,更不喜那份诱人的模样暴露在旁人眼中。
“当——!”
刺耳的玉石撞击声响起,萧烬将玉杯重重搁在案上,酒液溅出。喧闹的琼林苑瞬间死寂,乐师停手,朝臣进士们齐刷刷跪伏在地,那榜眼更是瘫倒在地,冷汗湿透后背。
“琼林盛宴,本是为尔等接风洗尘。”萧烬声音冷冽,威严不容违逆,“一味推杯换盏未免俗气!难道尔等十年寒窗,只学会酒桌钻营?”
他话锋一转,目光精准锁住沈清辞:“历代琼林宴皆有赋诗助兴的雅俗,今日春光正好,哪位爱卿愿拔得头筹?”
礼部尚书立刻会意,进言:“请沈修撰以‘琼林春景’为题赋诗一首!”
“可。”萧烬薄唇轻启。
沈清辞心头一跳,抬眸对上萧烬狂热的目光,那目光如冰下烈火,让他脸颊更烫,却未露怯意。他走到庭院中央,深深作揖:“微臣遵旨。”
片刻后,他朗声道:“紫陌红尘拂面来,琼林春色玉堂开。东风不解寒窗苦,偏送繁花入砚台。愿借丹心化春雨,长随明主护九垓。莫道书生无肝胆,一片冰心在御阶!”
诗音落,满座皆惊。诗句里的赤诚抱负,让萧烬心头一紧,眼底的欣赏与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这就是他看中的人,绝世皮囊与铮铮傲骨兼具。
“好!”萧烬沉声赞叹,“好一个‘一片冰心在御阶’!沈卿才情卓绝,既有此冰心,站那么远作甚?上前来,到朕的御案前,朕要亲自看你的墨宝!”
全场再次死寂,祖制新科进士绝不能踏上御阶,这份恩宠逾矩得闻所未闻。沈清辞脊背僵硬,指尖微攥,察觉到危险,却只能应道:“微臣遵旨。”
他顺着猩红地毯,一步步踏上御阶,帝王的龙涎香汹涌而来,将他包裹。李福早已铺好宣纸、研好墨,沈清辞挽起衣袖,悬腕落笔,字迹清隽挺拔。
就在他全神贯注时,萧烬悄无声息走到他身侧,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沈清辞心跳漏拍,呼吸放轻,只觉一道灼热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手腕间流连。
“字如其人,清隽挺拔,傲骨天成。”萧烬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沈清辞一惊,下意识想退,却被一阵晚风打断——一片海棠花瓣落在他肩头。萧烬眸色加深,抬手轻柔拂去花瓣,衣袖若有似无擦过他的侧脸,带着薄茧的食指指节,隐秘地在他泛红的后颈轻轻碰了一下。
“轰——!”
沈清辞如触电般猛退一步,眼眸中满是错愕与慌乱,后颈的灼热触感清晰无比,那是超越君臣界限的触碰。可萧烬神色如常,举起手中的花瓣,笑道:“花瓣落了,沈卿惊慌作甚?莫不是怕这宫规比你满腹经纶还吃人?”
这番话瞬间击碎了沈清辞的荒谬猜测,他脸颊涨红,满心羞愧,连忙作揖:“臣该死!殿前失仪,求陛下恕罪!”
萧烬看着他低头的模样,眼底闪过计谋得逞的愉悦,嘴上却道:“罢了,不知者不罪。这幅字深得朕心,李福收好,日后挂在东暖阁。沈卿喝了酒,回座歇息吧。”
沈清辞如蒙大赦,匆匆退下,脑海中反复回放那短暂的触碰,心慌意乱。萧烬端坐龙座,袖袍下的手指悄悄凑到鼻尖,贪婪吸气,指腹仿佛还残留着他肌肤的微凉与冷香,嘴角勾起隐秘的笑——这场狩猎,才刚刚开始。
暮色四合,琼林宴落幕。萧烬回到乾清宫东暖阁,挥退所有人,身着宽松寝衣,在殿内来回踱步。沈清辞的模样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那份潜藏的占有欲如火山般爆发,他渴望触碰,渴望拥有,却又强迫自己冷静——他要的是沈清辞心甘情愿的臣服,而非被迫的顺从。
萧烬重重倒在龙榻上,一夜无眠。那张由皇权与迷恋织就的温柔巨网,已悄然张开,只等那只清高的白鹤,毫无防备地踏入这名为“君恩”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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