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清凉山庄清水长皇叔母……还是皇后娘……(1 / 2)
第二日的曲水流觞宴就办在碧波溪畔,两岸古槐落荫,垂柳拂水。流水自林间清泉奔流至此,蜿蜒绵长而潺潺不绝。不同于其他,此处以山石作桌案,可置物,亦可与这自然之景浑然天成,人坐于其中,更像是身居山林间,美轮美奂、且酒且歌。
有乐工远远立于林下,丝竹之声迎风起,随风落,和着树间蝉鸣,飘渺而悠远。
而此等体验乔禧自然是无法享受,身为起居郎,她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坐在角落里,将这场家宴中宁珩的所见所说一一记下便可。
但借着这次机会,她也终于能将宁珩在宫里所有的亲眷都见上一眼。除过在元善寺清修的太后,以及前段时间刚被罚去皇陵悔过的长公主外,其余大多为王爷和太妃,一方为宁珩同父异母的兄弟,另一方为先帝的妃嫔,如今被追封为了太妃。
因着礼仪规矩在上,她并不能肆无忌惮地四处看,粗略扫过后只发现鲜少几个熟面孔,包括之前见过的赵太妃,还有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九王爷和清瑶郡主。
而清瑶郡主乃是奉亲王,即当年的大皇子之女,从小泡在蜜罐子里长大,除了长辈外,对谁说话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昨天也难怪会对乔禧如此出言不逊了。
待众人入场后,宁珩才踏着太监的唱驾声徐徐而来,他今日穿一身铬黄长袍,玉冠高束,腰侧环佩。乔禧送他的小荷包也佩于其上,鼓鼓囊囊的,应是又被装满了平心静气之用的药材。
下方的人恭敬地跪倒成一片,口中齐声说着“参见陛下”,而宁珩立于高位,常年在外人面前不苟言笑的脸上隐约浮现几分温和,朗声道:“今日乃是家宴,诸位无须多礼,快些起来吧。”<
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宁珩面对他们时明显放松了许多,兄弟之间寒暄着、玩笑着,倒真有些寻常人家里其乐融融的氛围。
不过多时宴席开场,此行的重头戏也正在此处。文人墨客以诗会友,盛着酒杯的托盘被置于流水上游,落到谁面前,那人便可取过饮下,再即兴作诗,如此往复,其乐无穷。
乔禧未曾见过这等风雅场面,心中自然好奇。只见第一支羽觞打着旋儿漂到了宁珩面前,他探身取过,笑道:“按照老规矩,便由朕抛砖引玉,以这碧溪为题,作一首五律。”
沉吟片刻后,他再度开口:“清凉山庄清水长,槐荫深处纳微凉。荷风暗度浮金盏,蝉韵高飘过粉墙。”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王爷赞道:“五皇兄此诗甚好!清水槐荫,荷风蝉韵,便把这山庄的夏景尽数道出,实在是妙不可言。”
其他人紧跟着附和,席间一时间热火朝天,你来我往。乔禧虽不懂这诗歌韵律,却也觉得此诗听上去很是不错,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宁珩,却见对方的目光正悠悠然落于她身上,像是等候许久。
视线相接的刹那,男人抬手举杯,对着其他人,亦对着她,仰头一饮而尽。
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乔禧怎会看不懂他的意思,但这诗又不是给她作的,偏偏邀功却邀到了她身上,还真是不可理喻。
她在心中腹诽着,唇角却愉快地扬了起来,弧度明媚得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低头记录的瞬间,有另外两道目光投了过来,一个阴恻愤然,一个满含深意。乔禧莫名感觉有些奇怪,可抬头去看时,却什么也没发现。
酒过三巡,诗也作了无数首,席间众人依稀都有了醉意。宁珩单手撑着头,双目半阖,也是一副闲散惬意至极的样子。
又有一支酒盏随着水波漂流而下,却无人再有跃跃欲试的姿态,“吧嗒”一声轻响后,托盘停在了一位小世子跟前,可他面露为难,犹豫着迟迟不愿接过酒杯。
气氛陡然陷入凝滞,徒余流水空响,有一位王爷当场变了脸色,厉声喝道:“阿轩,快把酒杯拿起来!”
他抬头看了眼父亲,嗫嚅着嘴唇说:“父王,孩儿……孩儿想不出来了……”
“木头脑袋,蠢笨至极!就算想不出来,你也该先将酒杯接过,哪有到了自己面前却不敢拿的道理?畏畏缩缩的成何体统……”
眼见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面子,那位王爷一时气急,便开始口不择言起来。小世子咬紧了牙关,连身子都隐隐发起颤,可就是不愿意乖乖伸手去接那酒杯。
“三皇叔莫要生气,这杯酒……本来也不该由阿轩哥哥来接的。”
屏息间,却是一旁的清瑶郡主缓缓起身,将那流水中晃荡不定的酒杯取了出来。
“虽说这曲水流觞宴的规矩是到了谁面前谁便要作诗,可现下宴席已过半,我们之中却还有一人从未喝过,如此,岂非是冷落了她?”
三王爷闻言面色稍缓,其余人则是面面相觑,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乔禧下意识皱起了眉,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见对方看向了自己,眉眼带笑,眸中却毫无温度。
“这位……姑娘?”她捏着酒杯,众目睽睽下缓步朝乔禧走近,“或许我该叫你皇叔母,还是皇后娘娘?”
乔禧控制不住地手下一颤,在册子上划出一道狰狞的墨线。
众人神色各异,却没有人敢阻止,只有宁珩肃声道:“清瑶,回来坐下!”
“五皇叔这是做什么?”清瑶不甘示弱地反驳,话却是对着其他人说的,“既然是五皇叔的心上人,那日后必然要入住后宫,凤仪天下的,若是连作诗都不会,那该如何担得起这个位置呢?”
说着,清瑶已经走到了乔禧面前,眼眸微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递过酒盏时冷冷开口:“皇叔母,请吧。”
“我……”
乔禧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求助似的将视线扫过众人,看到的却只有鄙夷、冷眼,还有事不关己的戏谑。
清瑶见她不说话,轻蔑地道:“既胸无点墨,又出身低微,本郡主还真好奇……你是如何有脸赖在五皇叔身边不走的?”
语毕时,手腕轻转,冰凉的酒液自杯中倾倒而下。
奉亲王高声说了什么,乔禧没能听清,还好有人及时靠近,一把打掉了清瑶手中的酒杯,些许沾湿了乔禧的衣襟,更多的则是撒在了地上。
男人眼底一片阴沉,此番开口已全无方才的轻惬,每个字都带着森然寒意:“奉亲王,这便是你教的女儿?”
清瑶郡主顿时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地望向来人,她还要辩驳,后方的奉亲王已手忙脚乱地跪了下去,道:“臣管教无方,求陛下恕罪!”
尾音坠入虚空,席间只剩一片死寂,其他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只有清瑶的母亲宋氏也跟着哀求道:“婉儿她年纪小不懂事,无意冒犯了陛下和这位姑娘,还请陛下宽宏,饶过她这一次,臣妇日后定会严加管教,绝不让她再犯……”
乔禧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切,五指几乎将衣摆捏得发皱,牙关也颤得厉害。炎日藏于树荫,故而林间一片清凉,她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却只觉得心底胜似冬月寒。
她早该明白的,皇宫虽大,却是放不下一个普通话本先生的。
在不容抗拒的天子威严下,清瑶郡主终是气势全无,也哆嗦着跪在了地上。有几位太妃柔声劝着宁珩莫要动怒,可他充耳未闻,只厉声说:“就算年纪尚小,可待人之礼却是稚童时便学过的道理,若是清瑶郡主有所遗忘,那便即日送回王府,将为人之道一一重新学过。”
奉亲王和王妃顿时如蒙大赦,叩首谢恩。清瑶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刺激,不甘心地道:“凭什么?凭什么她一无是处,皇叔还能维护她到这个地步……若是芸妃娘娘还在世,心莲应该早就成为皇后了!”
“你放肆!”奉亲王再也顾不上这是在御前,对清瑶郡主破口大骂道。
应是某个称呼彻底激怒了宁珩,他眉头紧皱,眼底有杀意渐显。无形的威压袭来,在场其他人低眉顺眼,无一敢言。乔禧心头大叫不好,芸妃娘娘本就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清瑶在此时提及,无疑是火上浇油。
她直起身子,抬手将宁珩垂于身侧的手握住,眼神相撞时,她舒然一笑,很轻地摇了摇头。
片刻沉默后,杀意终化作一声长息,男人不耐烦地抬了抬手,很快便有几个侍卫赶来,将清瑶郡主带了下去。
风波暂且止息,但宴席还要继续,宁珩本欲直接带乔禧离开,却被她制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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