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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蝴蝶少女(6)(2 / 6)

白昼明媚的时辰里,总会见到祖母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摆弄着水仙花,常常会从窗台搬到漆红雕花的梳妆台上,再从梳妆台搬到床头,最后又搁到窗台。像变化的人事,循环劳顿中总也找不到一处合适的位置。她心中的理想位置,恐怕在反复沉沦的现实中已经难以寻觅。

祖母一直都喜欢在摆弄花草的间隙,教我唱些老掉的歌谣。她的双唇专注地翕动,那些裹在黄叶里的闽南语声腔透过游弋的尘土,纷纷扬扬,在时空的脚步里,渐行渐远。又像被赋予了新的生命,浑厚、低沉又模糊不清的词句落在水仙的花叶上,沾染湿气,凝结成或深或浅的福祉,抑或苦痛:

我佛从来不下山,少欠油香到人间

善男信女劝喜舍,福如东海寿如山

一舍楼台七宝塔,二舍花果供佛身

三舍良药救人命,四舍米粿作如粮

五舍路边栽凉树,八舍铺桥供造路

九舍钱粮起庵院,十舍黄金装佛身……

祖母看着我困苦的表情,只把歌谣教到了一半。斑驳的声线,像青草一般在岁月的巨轮中嚼碎,再经由时间构造的食道和胃部,一点点消化。

而我,一字一句,一直都学不会。

当然,祖母再好,偶尔也会有不欢颜的时候。冷漠自若,脸色阴沉,譬如五月放不开的晴。她在内心藏匿的玄机若有若无,深不可测。

祖母一直都不让我接近她精心照料的水仙。素洁苍绿的花叶下盛放着一个青花纹绘的瓷盆,蓝色的纤细线条在乳白的盆身上精致缠绕,恰若藤蔓蜿蜒纠结,敞口宽沿外折,直径约三十厘米。内壁绘一只单凤,一轮矮圈环绕于它,圈中又绘有花瓣状的青花。外壁绘有回首麒麟、富贵牡丹以及花草等图案。

有次我见青花上沾染了不少尘土,便拿过搁于窗边的暗色纱布,试图擦掉那些附着其上的浊物,却被祖母竭力阻止。她拖着年老走形的疲乏身骨冲了过来,夺走纱布重重地掷到水泥地板上。

“阿青,不要乱碰阿嬷的东西……等你长大后,阿嬷会把一些事告诉你的。”

她躬下身子对我说话,干瘪塌陷的胸部若隐若现,形同一片曾经辉煌过的废墟,神情慌张,苍老更深层地把她的容颜出卖。

我愣在那里,嘴角剧烈地抽动,眼里的灼热液体正在燃烧着瞳孔。我的眼前一片模糊,还有浸染在模糊中的无知,与伤感。

认识司徒是在几所院校合办的一次小型摄影展上。

司徒的中文讲得相当好,人很绅士,习惯穿各种清淡花色的格子衫,金发碧眼,戴一副黑色框的眼镜。准确点说,他应算是那种典型的英国男士,浑身散发着收也收不住的浪漫气息。

司徒是一名留学生,现居于鹭岛的某个知名大学,爱好古玩,特别钟情中国的瓷器。

我问他是否听过jay的《青花瓷》,他轻轻摇了摇头,反应的幅度很小。而我也不建议他去听海峡对面那位小眼睛男歌手的歌,十有八九也是听不懂,何必枉然,我想。

司徒文质彬彬地向每一个参观者介绍他的摄影作品,包括我。而我光临他这一小块展区的原因也很单纯,只为了细致打量这样少有的外国男人,而非他精心拍摄的照片。

我承认,我是好色的女生。

“这些照片是我从英国带来的,正如你们所看见的,上面拍的都是瓷器……”

司徒嘴角上扬,礼貌解说着。一字一句,不知为何都让我想发笑,或许是他认真的样子很傻。他的目光在暗沉微光的空间里被一些细小的灰尘拢成两道犀利的剑指向我,坚定不移。我知道,这个英国男子在示意我要尊重他,以及他收集的成果。

我的眼睛很快地便跟随他白皙红润的手指游动,最终在一张明朝瓷器的照片上定格下来。

瓷盘上绘着一只孤单的凤凰,它翘起细长的翎羽、花带,环绕它的是一轮矮圈,圈内是环状的青花恣情盛开,一瓣一瓣交织,如同太阳的光冕。虽然瓷边生出一些黄色的锈迹,但丝毫不会影响落在上面的精致图纹。

几乎一模一样的青花,我在祖母那里见到过。

我屏住气息,听这位陌生的英国男子解释道:

“这是我到非洲的肯尼亚时,在海滨小镇曼布鲁伊的一个古墓拍的,墓塔上镶嵌着这几个中国的瓷盘作为装饰。”

“嗯?”

我欲开口问他,言语却又重新咽入喉管深处。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小举动,特意看我。我也看着他,半晌不说话。

人群密不透风,这寂然的氛围委实把人逼入尴尬的泥潭。

“我叫司徒,你呢?”

“叶青。”

“这所学校的?”

“嗯。”

是他用温柔的声线率先打破了沉寂。而我,几乎要把整个人埋到低处淡蓝色的裙角里。

司徒并没有一直和我搭话。他带着一拨愣头愣脑的人又往稍远一些的展区走去。

我趁机扒下了那张只用双面胶粘着的青瓷照片,丝毫不犹豫地扒下。

展板上留出了一块空白的区域,像一张哑然无语的嘴巴,抑或伤口。

我庆幸,没有人注意到。

蝉声戛然而止在突如其来的一天,夏天也蜷缩在树枝上的蝉壳里死去。

“阿青,阿嬷她……”

电话那头,是母亲哽咽的声音。

我预感到一个巨大的悲伤正向我袭来。

不愿面对的一些人事,总也逃不掉。

我请了半个月的事假,从离学校不远的车站乘车赶往平和县城。心中一直惦念着祖母,急切地想着,发疯的眼泪与回忆安顿了一路的颠簸,与劳苦。

走在平和小城逼仄的石板街道上时已经是入夜时分,行人渐少,一路都是湿浊的水洼,被生锈的车轮辗踏而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刮冷风,雨水倾斜,在微薄的灯光下是看得见的一枚枚细针。远远地,我就看到长明灯高高地悬挂在祖母的门檐下,凄冷的光点里,一个人行将入木。

父亲把我从前厅领到祖母的房间,一路上他神情淡然,却也掩饰不住一个男人内心的怅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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