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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蝴蝶少女(6)(3 / 6)

“阿青,阿嬷就在里面休息。你看看她,但千万不要吵到她。”

父亲语气轻缓地交代我,然后把门轻轻带上,小心翼翼。

“阿青,阿嬷终于等到你了。”

我看见了此时的祖母。些许年岁不见,她又在老去的路上走远一大截,直至走向那条路的尽头。她的脸不再擦一点的胭脂,惨白如同刚酿出的糯米浆液,天庭凹陷下去,身子骨枯槁得像隔夜的黄叶,被风抽干了仅有的一丝生气。

我能在她失色的瞳孔里看到死亡下发的讣告。

“阿嬷,你好好休息,病好啦,我还要听您答应给我讲的故事哩!”

我强装欢颜,哀伤的恶兽却已在啃啮自己的五脏,和六腑。

祖母虚弱地笑着,骨节小幅度地抽动起来,发出咯噔咯噔的微小声响。她用双手竭力地将干涸的身躯从床板上撑起来,一点一点起身,望着我,看着看着便看出了眼泪。

我连忙跑上床边,用手掌按着祖母孱弱的肩膀。

“阿青,你真的长成大姑娘了呀。”

祖母吃力地伸出她干瘪的手掌捋着我的长发,每一根凸起的青筋在接近透明的皮囊里剧烈地颤抖,总也按捺不住临行的哀伤。

莫道稀糠无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

观音奉劝小新娘,少买花粉多买香

花粉洗落面盆内,好香烧起透天庭。

泛黄的闽南歌谣,没唱完的后半段终究被唱完最后一个音节。

祖母满含辛酸地看着我,而我,一直到最后也没学会这首歌,即便是一小段走音的曲调。

这种年老显露出的辛酸,是我始料未及的将来,它定将在某天毫无征兆地植入体内,每个人无一幸免,如一颗细小的痣生长在被人忽略的脖颈深处。

娥眉月藏在树影里,半遮半掩,星光很稀疏,我在昏暗的房间里愈渐看不清祖母的脸。

祖母叫我把放在梳妆台上的寿衣拿来,然后她自己动手解开衣扣。我试图帮她,却被她拒绝。

“叶家的女人死前都是自己换寿衣的,几百年来如此。”

我背过脸去,不敢旁视她的身体。此时此刻,“叶家的女人”在她口中仿若拥有魔一般的力量令人感到莫名的骇怕,尽管我也是叶家的女人。

祖母把寿衣换好,大小适宜,寿衣将她枯槁的身体包裹起来,露出异常诡异而惨白的脸。我转过身来,穿了寿衣的祖母还是祖母,我并没心生丝毫畏惧。

“阿嬷,你穿了这衣裳也很漂亮哩!”

我狠命咬住内心喷薄的低沉情绪笑道。可祖母没有搭理我,只是低头用自己焦灼的手骨将缎面的薄衫认认真真地叠好,又推平双手将床单撸平。我想她肯定生气了,生气我的疏远,这是老人惯有的坏脾气。床单床沿都撸平后,祖母指了指窗边的那盆水仙,示意我拿过来。

我立马起身,端来用瓷盆盛放的水仙,把它轻轻放在床边的案台上。

微弱的光线下,依稀能看见瓷盆底部从眼中滑过的红色字章,“万历”。久远的时代,连同一段绵长的故事,隐秘地藏在水仙的底端,暗无天日。

“阿青,你大了,作为叶家的女人,阿嬷要说一个故事给你听。”

祖母一直坚守着她所不易提及的故事,就为了等我长大后告诉我。那些崇高的信念支撑着孱弱的肉体长年累月地同各种疾病相处。我总觉得对祖母亏欠太多,自己长大的过程未免太漫长了。

故事的末端,祖母气息微弱地靠在水仙花绽放的花叶下,竭力地呼吸,如同火盆里即刻烧尽的纸灰。

我突然想起,挎包里还放着一张从英国男人那里取得的承载自己诸多疑惑的瓷器照片,便匆忙跑出屋去取。

回来时,长明灯灭了,祖母已经静静地睡下。她的尸体平展在一口实木的棺材里,盖子也是块厚重的木料,用蜜蜡封得严严实实。祖母睡过的床还在那里,蚊帐整齐地挂着,被子也是她生前仔细叠好了的。匆忙间案台上的水仙花并没有人记得移开,墨绿的叶尖褪去了些许浓艳,颓唐地蜷缩着身子,像伤心的小孩。

我知道,她要开始一段时长未知的沉默,长达几生,或者几世。

司徒找来的时候,我颇感惊讶,内心一阵发凉。

日光从枝叶逐渐稀疏的树木间漏下来,一缕一缕,光线里面是清晰分明的游尘,飘忽不定,好像伸出手就能抓住。

他站在我们学院旁一棵久经风雨打磨而发光的樟树下,问道。

“叶青,你也喜欢克拉克瓷,是吧?”

他继续看着我,碧蓝碧蓝的眼睛很温情,似乎快流出澄澈的溪水,将我温柔地淹没。

“感觉你是个有意思的漳州女孩,我想结识你,可以吗?”

“嗯。”

我的双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原来他并未知晓是我顺手扒走了他的宝贝,呵呵。心里侥幸地笑起来。

至此,这个中文名叫“司徒”的英国男子就突兀地走进了我的生活。

他时常会趁着周末从鹭岛那边的校园搭半个小时的船程到我这儿,然后我们便凑在一起,闲散地走在街上、柏油路上,偶尔也会到临近的上岛咖啡馆里坐坐,聊些异域风情、学业问题或是杂七杂八细碎的冗长的无关风月的东西,遇到友好的生人他亦会热情地打招呼。

而我们说最多的无疑是天文地理,还有他挚爱的china(瓷器)。

“叶青,漳州在明朝时也是一个盛产瓷器的地方。”

“嗯?瓷器不是一直都盛产在江西那边吗?”

“不是。它在后期又发生了一些新的历史变化。”

司徒端起用白瓷盛放的咖啡,在嘴边抿了几口,接着娓娓道来。他的眼里有我迷恋的纯澈蔚蓝,是来自泰晤士河的波光。

青花瓷还有一个别致的名字,叫“克拉克”。

我眼睛眨着眨着,听他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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