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烟火绽放(5)(1 / 3)
少女故事
文陈志炜
习惯
这个习惯应该可以追溯到我十一岁的时候吧。那时候我们还住在胡子奶奶家的果园边上,我和弟弟对果园里的一切充满了向往。而妈妈则告诉我们说,胡子奶奶可是个很小气的人哦。
樱桃成熟的时节,胡子奶奶每天都会把一些干瘪的或者熟透以至腐烂的樱桃从健全的果实中拣出来,用木桶装好,搬到她的后院去。剩下那些汁水饱满的,则装成筐,堆在门口。
于是,经常的,在清晨还未完全睡醒时,樱桃那腐坏的清香就开始那么明目张胆地在我的鼻息间绕来绕去了。
我穿好衣裙自阁楼下来,从一楼与阁楼之间的窗口处张望出去,看到胡子奶奶正在把樱桃做成果酱。那些黏糊糊的果子和尚未融化完的白糖混合在一起,热腾腾地密封进了一个个铁皮盖的广口瓶里。这便是每天清晨樱桃香味的来源。我于是敲开弟弟的门,带他去看了果酱的制作过程。他在窗前开心地吸了吸鼻子,对我眨眨眼睛,比了个向下的手势。我觉得他想的应该和我一样。
偷窃计划很容易就得以实施,我们的战利品是一整罐还未凉透的樱桃果酱。而且我猜想胡子奶奶应该完全没有发觉——她有那么多罐呢,不会注意到这小小一罐的。不过就算她发觉,对我们来说也不再有什么实质上的威胁了。既然已经得手,那这个东西就是我们的了,随我们处置,想要也要不回去了。但是问题是,这样一整罐的果酱,我们该如何处理呢?
全吃了么?其实果酱的味道远远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好,我和弟弟都尝了一颗,樱桃嚼碎的时候辛辣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口腔,如吞下了许多小针。当然更不能把这个交给我们的父母。
“妈妈,我和姐姐今天在家门口捡到了一罐果酱。”
在脑海里想象一下弟弟白痴般的语调与表情,实在是搞笑极了。这肯定是骗不过关的。到时候我们还会被妈妈派去给胡子奶奶道歉,然后我们两个小孩儿就尴尬地站在胡子奶奶面前,低着头玩着手指,真是太逊了。
我还想了另外一些方法,比如在院子里挖个坑埋了,比如跑到阳台上向着随便哪个方向使劲扔出去。
不过我真的多虑了,这个问题当天晚上就被我聪明才智的弟弟解决了。因为当我晚上从书包里取出算术本打算做作业的时候,才发现那本本子的每一页都已经被樱桃果酱的汁水给黏在了一起。而且不单单是那一本,我书包里的每一个本子,都被涂满了果酱。而我书包的底部干脆直接就是厚厚一层甜滋滋的汁水,还躺着好多咧嘴大笑的樱桃。
这件事情最后的收尾是我自己偷偷把书包给洗了,并且把弟弟藏在秘密基地的漫画书给撕了个稀巴烂。
我觉得,或许弟弟会去向爸爸妈妈告状吧,然后哭哭啼啼地央求他们再给他买一套新的漫画书。反正之前那套他也应该看完了吧,正好可以买新的来看。
而事实呢,他根本就不会去告状。最多也只是在我的算术本上画一个带着交叉骨头的骷髅头。说不定他压根就不会发觉自己少了什么书。他经常忘了自己把东西藏到了哪里。像他这样只爱打打闹闹的男生,会有多少时间安静下来看书呢。
不过,那套漫画书被我撕烂了以后,我还是把所有的碎纸片都留下了,以备哪天弟弟来质问我,我就可以拿出来还给他。“你看,它们不是还在这里嘛。”结果几个月过去,弟弟并没有问我漫画书的事情,而我自己反倒被那些莫名其妙的图案和台词给吸引住了。书都已经被撕成碎片了,我只能慢慢地拼着看。久而久之,我竟然真的把这套书给拼回了原样——当然,在拼完的同时,那套书也已经颠三倒四地被我看完了好几遍。
后来,无来由的,每回阅读前,我都喜欢先把书撕成许多不连贯的碎纸,然后边拼贴整理边看。不管是漫画书,还是小说。在这整个过程中,樱桃的气味总会疯狂地充斥满我的鼻腔,而我也无数次感到施放魔法般的愉悦。
久而久之,究竟是樱桃的气味激发了我的恨意,从而产生撕书的冲动呢,还是撕书让我感到樱桃气味般的精神愉悦,我已经很难分清了。只有樱桃的气味与纸页的美,得以永恒。
桃心
我一直被囚禁于一个狭窄而黑暗的空间之中,不得动弹。而有一天这个空间张开了一道缝隙,这道缝隙像是鸟儿翅膀的张阖,瞬间消失。但是透过缝隙打进来的光线,如同水中的火苗一般,以倒立的姿态映在我的眼睑里面。
借着眼睑中的火苗,我读懂了这个空间的内容。我的上方是关于时间的文字,说时间如同纠结的麻绳,环成上吊用的圈。而下方的文字是关于一个亲吻和毁灭的。
有一天,我试图动一下自己的身体,才发现这个空间正在松动。原本密实的宇宙,变得松软,像是童年梦中的香蕉蛋糕。而当我这么想的时候,香蕉蛋糕的味道真的飘入了我的鼻孔。我对自己说,不能这样了,我要离开这里。
于是,整个空间晃动了一下,缝隙如被惊动的鸟儿,在我眼前不断扑腾。我眼睑中一排静止的倒立火苗,在这个时候被风胡乱地吹动着。我从缝隙中滑了出去。
这是一个新的世界,我的面前是大海。我看到了真正的鸟儿,它们无理地悬停在画布之上,在画布上投出铅白色的阴影。我对它们大吼一声,就产生了巨大的风。
风从海面上经过,掀起了许多腰部被切成环状的鱼,它们在空气之中游泳。我们可以通过那被切开的地方,看到它们的内脏,它们的血液在体内循环着。在空气中,它们找不到真实的方向,于是又坠回海洋。
我的心中燃起了改造这个世界的愿望,我要成为这个世界最出色的画家。
雨水与黄昏将要同时抵达这片海滩,这是我的意愿。但蓝色与蔷薇红并不会是它们的颜色,我将从色谱上重新挑选更为合适的色彩。
我看见一个夏夜,栅栏上的藤蔓正在兀自旋转着,而泥土清香。我把这个加入雨水之中。我看见一个孩童,带着他的玩具哭泣,被夜盲的眼睛带领着,在黄昏之下行走。我把这个加入黄昏之中。
海滩边一座倾斜的屋子、晨间的一次闪光、一本不存在的书,这些都是我画卷的一部分。而每个被绘画出来的东西,我都会为其重新上色,让画中的世界交错层叠。
可是终于有一天,我对绘画厌烦了。因为我发现,无论我怎么努力,画卷中的世界,永远只是我眼中世界的瑰丽倒影。与我眼睑中残留的倒立的火苗一样。
于是我召唤出那火苗,要让这火苗将我的失望传达给大家。这舞蹈的火焰能够在水中燃烧,自然能够将海水点燃。它把消息告诉静止,它把消息告诉撕裂,它把消息告诉死亡。于是这个世界的词汇都被点燃,在火焰中翻飞。
而在火焰结束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入口。
我渐渐离开了自己,我看到海面平静,鱼与鸟群在海水与空气中生老病死,从骨头中长出血肉,又转而变为骨头。而不论它们怎样的生生不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看到自己的残骸,在海滩之上,被海水迅速地卷走。我不过是张长方形的纸片而已,哪怕身披铠甲,无聊地拿着冷兵器。海水淹没了我的鼻子,我会被浸透,残破。
我突然明白自己同时处在两个世界之中。在这个世界里,我是一个强大的灵魂,能够改造玫瑰的香气、篝火的烟,但是在那个世界,我不过是一张红桃q的扑克而已。
而现在,我已经被这两个世界所驱逐出来了。由最后一个世界来接纳我。
这时我才知道,自己是微不足道的。
最后的世界破碎不堪,一无所有。空气中都是静止的虚影。这里的大地被腐烂的火焰吞噬过,悬停在虚影之下,更倾向于一种已经失效的象征。我在这个世界漫步,找不到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
于是我开始怀念起之前的世界,甚至那个囚禁我的空间。我想起完全黑暗的环境之中,烧疼眼睑的火苗。
时光如此老去。当我的心脏渐渐失去色彩,快要停止跳动、投入荒凉而低沉的大地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张脸庞。那是属于少女的甜美的脸。她就在我前方不远处,用手将空间的边缘撕开,焦急地询问那另一个空间的人。
她小声询问:你有桃心么。
而每次的结果显而易见。
于是她不断地奔跑,不断地撕开空间询问。在她奔跑的时候,我也在她之后追逐着,想要将自己的心脏交付给她。我能感觉到她眉宇间的那种焦灼,是这个分崩离析的世界带给她的,也是带给每一个人的。我也能感到她对这个世界的失望与不信任。
我因此不断地追逐,而她仍然视我于无物。只是不断地撕开空间,小声询问:你有桃心么。
我想象很多年以后,我们都在这场心照不宣的追逐之中石化成了雕塑。我的铠甲长满了青苔,而你的眼角已经被泪水磨出了很深的痕迹。那时候我们都很老很老了。
时光照亮了我们的侧脸,你终于缓缓转过头来问我,你有桃心么。我又穿越时空般地想起了自己对你的爱恋。
我把我的心脏从那石化的铠甲、石化的胸腔里拿出来,竟然还可以看见那么鲜艳的色彩。然后,递给你。
编织
我十来岁的时候,还住在一个水灵灵的小村庄里。村子坐落在一条宽阔的大河边,河岸上长满了有着小穗的杂草,苍苍茫茫。它们近水而生,花期时若从这儿经过,白色的绒毛会沾满你一身的。在方言里,我们叫它们“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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