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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烟火绽放(5)(2 / 3)

这惹人讨厌的绒毛、这湿漉漉的杂草,以及这一整片杂草地,都被我们统一成了一个名词:糖。

放学之后,我们男生们经常去岸边掷野鸭。不过没多久,我就脱离了大家的队伍。具体是为什么原因,我也说不上来。只是我在大家玩得很欢的时候,总是喜欢偷偷用食指卷住那么一根糖草的茎秆,然后耐住性子往上揪。由于是草本植物,茎秆一节套着一节,所以靠这样慢慢地用力,就能把一节完整地从另一节中揪出来。这种成就感,是那些随手折糖草下来玩的人所无法理解的。

他们在临近放学的那节课上就互相询问。“嗯?掷野鸭去吗?”“糖那边今天有人去割糖草吗?”

课堂上静悄悄地躁动着,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片自己的糖草地。要是没有大人去割糖草,那毫无疑问,这一天必然又是掷野鸭的好日子了。他们在放学以后鱼贯而出,把书本都倒在自己家后院边上,每个人都捡半个书包的小石子,然后在糖草地会合。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也有时候,他们正玩得兴起,会突然发现一个割糖草的人。于是就急忙躲到糖草丛中,慢慢靠近。在离了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将手头上早已准备好的小石子掷出去。

熟能生巧,小石子多半会不偏不倚正中那人的屁股。众人瞬间作鸟兽散。那人一回头,发现了在人群中混杂着的儿子,大骂一声:小兔崽子,晚上给我等着。

这么一群孩子,多半是没法找到那个掷石子的人了,放狠话或者迁怒于自己的儿子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而我有时也会成为他们捉弄的目标。因为我脱离了他们,他们在我作业本里写上了大大的“叛徒”。当我在糖草丛中一个人揪着糖草的时候,他们的小石子就会将我的屁股作为目标。我被击中之后心里总会那么想:后裤袋被石子打破了吧,后裤袋被石子打破了吧。然后手里紧握着一把糖草,一路跑回家,越跑越感到委屈不已。

但是回家以后,把整条裤子脱下来反复查看,却连一点破的痕迹都没。照照镜子,屁股上倒是红了一块。

我由此对那些男生产生了一种怨恨感。是的,那股怨恨总是在我心里回荡着,有时候我甚至会突然问一下自己:你难道不是男生么?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掷野鸭?

有什么好掷的呢,无非就是你击中了它的翅膀,我击中了它的尾巴之类。石子的力道不算很大,而且多数是掷不中头部的。所以真的把野鸭掷晕了,拎回家去,晚上一家人多了一道菜,这样的情况还是很少有的。

我不喜欢掷野鸭。当然,除了揪糖草之外,我还有别的爱好。在之前,我的爱好是手工制作。

手工制作,说白了就是一些孩子级别的木匠活。比如做个板凳呀,或者做个陀螺之类的。都是自学的,去什么荒地里抛一个老树根,先粗线条地刨掉多余的废料,基本成型了,就可以精雕细琢了。家里有很多备用的材料,都已经被我细心地修整好,只是还没有想好要用到什么地方去。一切都得看我哪天想做什么了,我会按需取材。

每天揪一大把糖草回家,事实上也算是我最近手工制作的一部分。一方面我真的很迷恋糖草被完整地揪出来时,那一瞬间的成就感;另一方面,我要做个大工程。

我要用糖草,编织一条船。一条能够把我容纳进去,带我在河面上自由游荡的船。一条真正的船。

我为此收集了几千根两三米长的糖草。它们是最长的,也必须是最牢固的,于是就构成了船的脊梁。还有上万根不短不长的,横着与脊梁扎在一起,是船的肋骨。

下半夜的时候,我会把这个骨架拿到院子里去晒,临近天亮时,再拿回来。船不能含有太多的水份,当然阳光下的曝晒更是不行,那糖草就会完全干掉,失去了柔韧。

之后便是无休止的填充。糖草是中空的,越多的填充就意味着更大的浮力。只要这些填充不会在下水的瞬间散掉,只要船的骨架足够牢固,填充的糖草就越多越好。

船做好了,骨架上能扎能捆的地方,我都已经填充上了东西。每一个可以加固的点,我都用轻而柔韧的糖草扎了好几遍。但我却仍然没有勇气带着它下河。或者说我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或许吧。

不过有一天,数学老师带着我的作业来到了我家。他跟我那不懂数学的爸爸谈起了三角形、等腰梯形。等老师走后,我的爸爸把我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下半夜,我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想起我的船,于是就悄悄将它推入了河里。多么完美的船,我坐了上去,一点都没有倾斜或者散架的意思。我坐在船上离开了岸,浅水里还有稀稀疏疏的糖草。我躺在了船里,船身和我正好一样大。我觉得就是我自己浮在了水面上,漂向远方,漂向每个河道的拐角。

月亮掉在水面上,就被铺成了平平的一片,整条河都是光芒。我感觉自己在这光芒中,甚至进入了梦乡。

我梦见自己进入了河水深处那么一个小小的地方,那里有一张桌子,一张小床,好多好多的糖草。在桌子上,摆满了糖草编织出来的小东西。房子、田地、山林,还有一整片的糖草地。再仔细一想呐,这不就是我们一整个小村庄么。有人用糖草把我们这个小村庄给编织出来了。

我觉得那一定是一位比我大三岁的姐姐做的。为什么一定是大三岁呢?这我也说不清楚了,只是一瞬间的感觉罢了。我向着那糖草编织成的小村庄越靠越近,竟然觉得自己越变越小了,像个布娃娃一样,从天空中掉了下去。

我穿过夜间的云层,低沉的炊烟还在云层中徘徊不去。空气缓慢得像水一样,我听不到呼呼的风声。我游过大半个村庄,每一处都那么新鲜,每一处都那么陌生,让我反反复复地寻找,却总也无法找到自己的家门。

或许这样,我一睁开眼睛,就能暖烘烘地躺在自己家的床上了。但是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当那扇门还没有打开的时候,我宁愿就这样一直躲在一个新鲜而陌生的地方。然后想象,是否一睁开眼睛,就永远告别了这样的时光。

少女

是这样的,我有一位我从来都不曾信任的朋友。在我阅读,或者写小说的时候,他就站在我的身后,我感到十分不自在。于是我终于打算给他打一通电话,要清清楚楚地对他说明,我有多么讨厌他,打心底里讨厌他。

我放下手中的笔,将他的号码从电话本中翻出来,并在心中再次默念:我讨厌你,从来没人像你这样让我厌恶。

但是,在我下定决心拿起电话之后,却骤然有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我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看。

电话接通了,他问我有什么事情,我含糊其辞,旋即挂断。我开始审视我自己的书房:南面是阳台,落地窗,种了芦荟与仙人球;其余三面是内嵌式的书柜,诗集三五十本,小说理论书籍三五十本,两排世界名著,一整面的儿童文学,以及一整面的幻想小说。没有丝毫异样。

于是,我松了一口气,开始书写今天的故事:

有那么一个人,他对生活心灰意冷。他在镜子前发呆,他去公园散心,他去远方旅游,他旅行归来又回到了这座城市这个让他感到难受的公寓,屋子里一阵潮湿发霉的味道。不管他做什么,一切都和以往一样空虚乏味。

但是生活必然不会一成不变,哪怕它的表面是那么体无完肤,在其内部肯定会有一个窗口。

于是当他再次习惯地在咖啡厅喝咖啡、以为生活将要按如此的轨迹毁灭的时候,心里骤然有了一种温暖的感觉。这骤然而来的感觉如牙齿划破浆果的表皮时,浓郁的香气瞬间化成细小的炸弹,在鼻腔内部炸裂开来。他的灵魂在几秒钟之内经历了那么一个漫长的过程,从重到轻,又由轻变回重。

他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他抬头,看到了一小块电视无信号时的散满雪花的屏幕。这样的屏幕无端地悬空了三五秒,终于变得清晰,是一张属于少女的甜美的脸。她看上去十分焦急,问他,你有桃心么。少女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感到时间再次变得缓慢了。他坠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类似儿时所玩的万花筒内部的旋转空间。不同的是,现在他所在的空间是那么真实,他透明的身体被无数片色彩的碎片所穿透。他在色彩之中,看到了少女的脸,她正在飞快地瓦解成色彩。他用手去抚摸她的脸,旋转着的空间却开始变暗的。几秒钟之后,他明白过来,这并不是变暗,而是色彩汹涌地被抽走了。他从那个世界滑落出来,眼前的画面又变回了雪花。

日子往复无常,像风一样呼啦啦地就吹散在远方了。

他爱上了这家咖啡厅。他学习自己做咖啡,学习一遍一遍整理房间,学习修理电视与收音机。他的内心现在充满了爱。他忘掉了很多,他也懂得了很多。最后他爱上了咖啡厅的女吉他手。他和她约会,他给她戒指。他们结婚了。但是他还是不时回想起那个少女,他不知她何时会再次出现。

写完这个故事,我的心情异常舒畅。之后,我还是不信任他。但我和他之间的通话渐渐多了起来。

升空

那一年,学校还是由夜晚构成的。那些斜斜地擦着月球表面飞过的夜鸟投下的巨大影子,又构成了夜晚的主干。也许贸然抽去,整个狭小的世界便会分崩离析。

在夜晚之下,学校界线难辨地分成了小竹林、寂静的操场、沉睡的寝室、游泳池,以及趋于消失的图书馆。整个空间都摇摇欲坠,仿佛存在于虚无的风之上。

而事实上,构成这个世界的夜晚的,除了夜鸟的影子,也确实便是鼻息间难以揣摩的空气,便是虚无的风。夜鸟的影子与空气,它们像是组成了布匹的经线与纬线,密密地咬合。抽去了夜鸟的影子,空气会软绵绵地变成流苏,软绵绵地变成散发糜烂水果气息的沉睡。

沉睡之于夜晚来说,就仿佛不存在一般。沉睡就等同于缩小,等同于分解,等同于消失。

那个时候学校里没有少女,而学校里的每个人都有个私密的愿望,就是升空。让身体轻飘飘地离开地面(或者是寝室的阳台?嗯,我们有时在寝室升空,有时选择操场),在夜晚的空气中上升,再上升。用软绵绵的空气作为自己的质地,让自己变成饱满的飘浮物,变成深呼吸之后肺部那种满满涨涨的充实感。

所以,这便是升空的方法:吸气,再吸气。

游泳池与图书馆是我们平常所难以抵达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守卫者、守卫者,和守卫者。而现在,我们只需要轻轻吸一口气,再吸一小口,就可以身体上浮,离开地面,离开那些貌若坚实的东西,来到高处。然后以那种鸟瞰的视角,缓慢飘到游泳池的上方,看到那些守卫者,还有守卫者和守卫者,都静静地躺在游泳池清凉的池水中。

这里是夜晚,他们在沉睡。沉睡就等同于不存在,他们不存在。只要是学校的一部分,就遵循夜晚的原则。

我们把一小口空气吐纳出身体,世界变得沉重了一些,我们开始降落。我们从守卫者的肋骨之下穿过,盗走他们的影子,以及池水的影子,完成我们的任务。然后再次升空,去往趋于消失的图书馆。

我们是否与影子有仇呢?我们不知道。这是个模棱两可的世界,我们能感觉到的只有虚无的气流与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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