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等风的日子(1)(1 / 3)
我来自曾经的你
文潘云贵
如果可以,我要好好地认识你。在一个充满阳光味道的午后,抚摸彼此的掌心。我要告诉你,那些时光,我都无法舍弃。
南方的雨水
我过分地喜欢雨,就像喜欢着一个略微忧郁的自己。三四月的春天,雨水便来了。校园里的丁香、百合都换上鲜艳的色彩,一树一树,在微风细雨里甜甜得能黏住许多人。
我只身打着小伞沿路走过,发觉身边的男孩女孩们都像雨里的花,拥有着不被潮湿所掩盖的清香。他们安静地走过,三三两两在伞下悄悄耳语,笑声轻软如絮。十七八岁的年龄,有着透明的秘密,像未靠近岛屿的白帆,在风中高高扬起,接近蔚蓝和明亮。我钦羡这样美丽的时光。
让我想到你吧,透明的湖,一直都在给我写信的男孩。我一直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你总是忘记和我说起你的名字,只是让我叫你,透明的湖。
南方的春天里,花开得很多,很绚烂。我经常在想,你会不会就是我所熟悉的那些花中小小的一朵。那些瓷白、粉淡、嫩黄,和我们年龄一样新鲜的花,它们会行走,会说话,会生长,也会生病,也会模仿我们的表情对天空笑,对雨水哭,我们希冀它们有一天会长成大树,开满这世间新的繁花。这些柔软的小太阳贴在我们的目光里,仿佛年轻的不落潮的心事。
飞鸟停驻在黝黑枝头,整理着云朵般的羽毛。画板上有少年们没有擦拭干净的颜料,泡在水中又慢慢晕开了。就是这种感觉吧,淡然温和,像一面出自光阴的玻璃。透明的湖,时光濯洗出的光滑质感和你那么相像。
南方的雨季里,我们把走过的路都走一遍,风吹来从前。这是我们最放纵的时年,埋藏在十七岁的树叶里面。爬满苔草的墙垣冒出许多细小的水珠,来自缝隙里的细枝末节顷刻间变得异常清晰。湖,我一直记得你写给我的第一封信,也是在这个时节收到的。素色的信纸,画着一张笑脸,没有很多句子,规则的折痕上只打着一行字:我是透明的湖,在你长大之前,我会一直给你写信。
雨夜里,屋檐落下许多水声,是来自时间拨响的琴弦。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清香,在漫无边际的暗夜里抚摸着鼻翼。耳畔依旧会听到小虫窸窸窣窣的鸣叫,从一片叶尖滑落,嘀嗒,又跳到另外一片叶上。在这湿润的世界里,我突然想听绮贞的《鱼》。绮贞的声音像悬在空气中纯澈的光线,迟迟不肯在喧嚣中降落。这也注定听她的歌要在一个安静的夜里,配合着柔软的光线,或者一点点忧伤的表情。歌声里,绮贞依旧是小小的女孩,她独自走在某条安静的小路上,身旁有野花、流水和一些孩子,他们微笑说话,做着不愿长大的梦,习惯宁静,也习惯孤独。我因此常常误解了她的年龄。绮贞已经三十岁了,有着成熟女人的脸颊、秀美的长发以及时间教予她的经历,但我是那么固执地认为她只有十三。时光如车,碾过许多青涩和朦胧的旅途。多雨的时节里,在迅速漫延的积水中,我们的雨鞋踩过了十六、十七、十八,如果有天踩到了二十,也会有人把自己当做十二吗?
透明的湖在信纸上说,你永远十二,真的。
现在五月了,春天的裙角被渐渐剪短,那些犹如白色飞鸟的花朵已衔着歌声飞走。透明的湖,雨水过境后,你也蓄满了自己的十二,或者二十吗?那么灿烂的春花谢尽,我埋头在铁窗下的深井里,看不到了,是不是一种遗憾?但我相信光线明亮的五月也是优美的,我们的身体里都会有轻盈的云朵飘扬,在钴蓝色的天空中飘成好看的蝴蝶、棉花、白帆、大象,或者仅仅只是一张简简单单的笑脸。那些笑脸会冲破牢固的栏杆、黑板、铝合金、书本和一沓一沓的练习而找到我们,辨认出心爱的主人。
匍匐在纸上的句子经常咬到我,它们排列整齐,像风中悬挂的铃铛悦耳地响着。那些围在墙角、栅栏边生长的藤条,缠绕青色的记忆,轻轻吻向我的指尖。在这五月,雨水渐少的南方,我的指甲盛满薄翼和蝉鸣,透明如昔。
透明的湖,这个五月,我想为你念首诗:
如果雨之后仍是雨
如果忧伤之后仍是忧伤
请让我从容面对这别离之后的别离
到远方去寻找一个不可能再出现的你……
孤独的气味
幼时起,我便对孤独有着恐惧,它像汹涌的海水淹没过我的城池和灯火。
我很怕夜的降临,像接受黑暗中所有眼睛的窥视。一个人静静站在窗口,仿佛蝙蝠都从遥远的黑森林间一跃而来,从我的眼眶钻入内心,它们尽情地舞蹈,尽情地啃咬,蜇伤了我的机体与思维。那座心灵的岛屿也在这样浓郁的黑色里消失踪影。
郭珊说,你可以在他人的目光面前,任意伪装孤独的呈现方式,却无法在孤独的注视中,伪装成他人。
孤独里有我们的真实吗?我在塌陷的沙发和时间中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始终检索不到一个答案。自己是在害怕真实,还是在害怕强装下的坚强脾性被撕裂面具的一刻所呈现的焦灼恐慌?
习惯孤独吧,并把它当做你的朋友。不必焦躁与恐慌,所有的洪流都有它的去向。你静待时间,一些沉默和疼痛自然会消解。
手心上流动的句子,是来自透明的湖。他站在遥远的某处,洞察世事般地与我言说。
风穿过我的双耳,纸上飘出的声音像金属一样坚定而磁性地响着:你闭上眼睛,闻一闻空气。你会知道孤独的味道,它并不可怕,只是脆弱得需要借助你的身体轻轻依靠。黑暗里,似乎有一条小路通向我。那些凝结的水露晶莹地闪烁,风中悄悄掉落在蜗牛的壳上。月光下的栀子树有这个季节开得幸福的白花轻轻挤着,靠着,像不老而芬芳的时光。祖母坐在门前,剥花生壳,用自己苍老而素洁的双手一点点剥出酥脆的果仁。她叫我伸手,一大把细碎的果仁宛若月光一般倾泻在我的掌心。祖母望着远天银河笑着,说父亲和我一般大的时候也总靠在她的腿边,数着星星,听她讲很老很老的故事。
时间是件玄妙的物件,仿佛穿透了人的一生。在栀子花由梦里到梦外彻底谢落的时候,女人的一出戏终于降下帷幕,像一种自然执行的秩序。我的孤独是在祖母离开的那天到来的,然后它在内心不断滋生,蔓延,缠绕与占领。
透明的湖,你或许不知道,七岁之后,我很少再说话了。
我承认自己曾经患过自闭症,而且病得不轻。终日坐在屋子里,不与人说话,就如你所见过的那些关在橱窗里不能动弹的玩偶一样。它们摆着可爱而柔软的姿势,却在心里藏着无人可以读出的寂寞与忧伤。
直到现在,我还是很难习惯人声如潮的闹市、街衢、广场或者小剧院,觉得热闹真的只属于那些狂欢的人,与己无关。身处他们浩大的队伍中,我所能感受到的只是满满的空虚、无奈、寂寞和张皇。毛孔会不自觉冒出汗粒,手心会无端地痛痒与颤抖,我把它们定义为孤独的症状。
在细如蚊声的低语中,夜晚漫长地围坐在我们身旁。我们宽敞的内心不该被孤独所占领。我们要用新的月光照亮横亘在自己与希望之间的石头和荒草。
记住,我就在你身边。
透明的湖,读着你用淡蓝色钢笔水抖落下的句子,我的眼眶盈满的都是水晶,它们透过流火七月、流金九月,抵达这个世界迟迟不肯栖落的心上。那些隐喻或者象征,太像我们想要的一生。
我读过《蒙马特遗书》,里面写着,世界总是没有错的,错的是心灵的脆弱性,我们不能免除于世界的伤害,于是我们就要长期生灵魂的病。
孤独便算是灵魂的病症,我在胸口里一直圈养着它。
湖,我们掐指也无法算出的未来里,你也要陪我生病吗?
我们要勇敢地手牵手,相爱地抱在一起,相互诉说,相互抚慰,然后把孤独慢慢治愈,把孤独慢慢忘记。
如果那些梦都是真的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我开始频繁地做梦。梦境里世事总是那么相似,像一座找不到出口的迷宫。
许多小鹿在里面迷路,它们身上有红褐色的斑点,头顶有未长好的鹿角,像细小枝丫间垂满的苍茫与张皇。我慢慢走近,鹿群们全都跑开,每只鹿都向着一个方向奔跑,是一种恐慌之下的秩序。我站在原地,嘴角覆盖着厚厚的失落,像一个永远停靠的冬天。
透明的湖也跟我聊起他做的梦,那些梦明媚如花,宛如装帧起来的油画,有阳光晒出的溪流和晨光。湖说他在梦中时常会经过一座森林,那里的树木繁茂,发出滴油的绿光。一条小路上铺满了瓷白的沙粒,像倾泻的月光直通尽头的一间咖啡馆。那家咖啡馆是棕木做的,双脚踩在地板上会发出很好听的声响,如同钢琴。架子上摆满了cd、海报、书籍、帆布娃娃。服务员是一个男孩,圆圆的眼睛,脑袋上戴着红色的小礼帽,身后有一条小尾巴,像团小小的火焰。他不说话,只是微笑,然后向湖端来醇香的咖啡。湖说他自己就这样一直坐在馆中,安静地听音乐不停地旋转,偶尔会从架子上随便抽出一本小书,用很慢的速度去翻阅。不时他也会跟小服务员长时间笑着,直到阳光从他睫毛上醒来。
这样的梦境好熟悉,我似乎在安房直子的《风与树的歌》里见过。里面除了有森林、狐狸商店,还有小孩子的长靴、美丽的桔梗花田、青色的紫苏,里面的狐狸喜欢用蓝色的墨水染小朋友的手指。湖,我爱狐狸,爱你梦里出现的狐狸,爱安房直子的狐狸,也爱一只手持玫瑰的狐狸,它孤独地站在《小王子》里等待爱的来临。那些手中的玫瑰肯定在风中结满了露水,然后沉重地低头,耷拉着花瓣。我把目光挪到窗外,一小束金色的阳光落在窗上,穿透尘埃后,仍然仿佛初生般纯净。爱未来,还需等。
透明的湖,其实我也做过美好的梦,那是在高三到来之前。我梦见自己腾空而起,在天上和大鸟一起飞行。它们有白色而浓密的羽毛,嘴里叼着大颗的绿宝石,去了北风后面的国家。我梦见一头蓝鲸和自己相遇,我们在海边彼此相望,水汽扑在脸颊上,像涂了一层雪白的盐霜,它们轻轻钻入毛孔,如同出不来的往事。那头蓝鲸竟然会说话。它问我,在找什么?我说,在找另外一个自己,他身上有着并不忧郁的蓝。
后来,我也在梦中遇到了好多好多的人。梦到爸爸妈妈陪我看了一回《哆啦a梦》,梦到学习委员没有在我上课睡觉的时候记自己的名字,梦到便利店里抠门的阿姨在我买完练习本的时候送了自己一大包的热狗,梦到班主任在黑板的高考倒计时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零,梦到自己站在一座最接近蓝天的山坡上拥抱鸽子落下的羽毛,它们轻柔地贴在我的身上,似乎一瞬间我也能飞起来。可是再后来,自己就被六月的雨水吵醒了。豆粒大的响声砸在瓦砾上,接连不断。
我明白,有些梦说出来就只能是梦。有些梦不说出来也只是梦而已。
透明的湖,你的梦安静得让我妒忌。我也好想养一只你梦中那样的狐狸,它会为我煮咖啡,对我微笑,陪我在山间看细水长流。
如果那些梦都是真的,如果我们都能装点彼此的梦,这样,多好。
我来自曾经的你
宁静的秋天傍晚,飘来的光线和远处的教堂呈现出相同的金色。未凋敝的叶片上滚落出轻盈的露水,掉进我们的时光里。那些摆在窗台的仙人球、兰草和芦荟有植物平稳的呼吸,像一首韵脚舒服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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