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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等风的日子(1)(2 / 3)

此时,我喜欢翻开各种旅游图册,双眼尽情地在光滑的书页间游弋,山山水水,风声雨声,千年风貌的古建筑一涌而来,在手心轻轻抖动,几乎快挣开了平面的束缚。

透明的湖,你说,云,你最想去的是乌镇吧。

我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点点头。湖,你怎么会知道,怎么会和我这么默契,仿佛是来自同一颗心。

我是爱乌镇的,感觉它是江南泼下的最浓墨的一笔,在烟雨中久久地舒展,穿透千年的古典。镇上遍布着白墙黑瓦、古街石桥,人们临河而居,闲适而诗意地活在一辈子都停不了雨水的屋檐下。那些蓝印花布、乌篷船、巷坊、客栈和纸糊的红灯笼在夜色里更加静谧,似乎隔断了红尘的车马。我对这样的小镇从迷恋到贪念,再由贪念到上瘾。

来过便不曾离开,印象中那个端庄清丽仿若出水芙蓉般的女子站在桥头说出的这句话,更使我执意要在某天探访一次乌镇。我热切地要把内心最纯粹的自己卸在那里。

透明的湖,你也相信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是吗?

湖,总觉得有你相伴的时光,阳光能够在我们的肩上舞蹈,河流能够悄悄蜿蜒到我们想去的远方。那些心上遥远的时空宽敞地居住了彼此的模样,那些纸上红色的小方格里有唱歌的夜莺、熊猫和松鼠。

透明的湖,还记得我曾和你言说的那个叫爱的东西吗?

你会在微博上看到一句“ineverimagethaticanseemystupidsmilethroughthemirrorsomeday.(我不曾想到有一天自己对着镜子可以笑得这么傻)”而热泪盈眶,会在听见短信提示音时把自己的动作加速得像一个马达,会在一个晚上对着手机键盘把手指按出凹陷的红肿,会在一个人还没说话前主动开口。

你还会每天在相同的路口等她,还会去学校礼堂看有她主持的每场演出,还会去自习室的时候特意坐到她的身旁,还会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把她爱吃的零食、爱看的漫画、爱听的cd塞进她的背包,还会对她笑,说她漂亮,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而她每次也只是轻轻地对你说,谢谢。像个陌生人一样。

透明的湖,为什么你都知道这些?你是不是曾经见过我,和我说过话,然后我们微笑,相互错肩走掉?

透明的湖,每次翻开你寄来的信件,那些明亮的句子在充满花香的风里幽蓝地陶醉着,有小小的光泽湿润了我的睫毛。但是一直以来,我只是在家门前墨绿色的信箱里收到你的来信,却从没向你回过一封。你在信上从没有写过邮编、地址,信封上也从没有贴过邮票盖过邮戳。仿佛你是来自一个隐形的时空。

透明的湖,你究竟是谁,来自哪里?

阳光在纸上留下痕迹,偶尔从高处滑下的水滴蒸发之后只会留下光彩,枝节上有上个时节的声音在空空地回荡,冬天要来了。湖,我不知道你站在哪儿,但我知道你在。

云,我确实在。你看过的风景我都看过,你经历的故事我都经历过。成长的长路上,我们是前赴后继的两个影子。

湖,你居然在叫我。你不知道此刻我拿着你的信有多么兴奋。春天要等很久才会到来,但我心上瓷白的小花都开了,它们干净温和的清香像你建在纸上的花园。这样的时光太好,真的,我都舍不得走开。

云,我来自曾经的你。

我们的青春长着风的模样

过了很久,我才听出树上的蝉声还如当初一样的清晰。那些旖旎时节的花雨流经我们的生命,像极了一阵风,从多年前那面长满苔草的墙壁拂过。那一行粉笔留下的字迹,细小得如同张开的翅膀,迤逦而来。夏天又到了,我喜欢六月所带来的一切。那些芬芳的花草气息,丰沛的雨水,白衣少年的身影,单车、教室、卷子、铁栏窗,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符号海洋,都被回忆的脚趾柔软地踩响。请允许我不转过身来,不让你觉察到我的不舍是那么紧紧地贴在脸庞上。

阳光沿着记忆的旧址返回,这是通往过去的唯一途径。

南方的五月,台风还没入境。学校颇不情愿地让出三天的节假日给我们,而各科老师亦是没忘帮我们打包一沓的卷子、讲义,白花花的纸张铺天盖地地在我们的心里翻江倒海。而我自小便是不入流的那类,执意不想错失这般可供自己喘息的机会,所以趁母亲不注意时便从小门溜到院里。庭院里种满了合欢树,树下摆满兰草和各种枝叶奇形怪状的盆栽。台阶两侧有一口花纹大瓷缸,里面是长于卵石缝隙间的莲荷,通常会在初夏一场突袭的暴雨过后开出清淡的花,浅红粉白,点缀得婷婷碧叶有了泼墨而出的风韵。池边的岩壁上,蜗牛静静地蠕动,恰若时间放慢的脚步。记得年少时,自己常常趴在花草丛中,闻着三七、薄荷草的香气,无邪地旁观着这方可以四处长出唐诗的世界。“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残云收夏暑,新雨带秋岚。”父母那时拿出自制的甘草凉粉,一边教我诵读,一边用白瓷小勺细细舀出,一口一口喂我。时光惬意得似乎一辈子都拥有这样的幸福与欢喜。但入学后,这样的日子渐少。白鸟衔起翠枝柳叶远飞天涯,桃花下的马匹一夜之后迷途于江湖,我的好时光彻底被突如其来的高三掐断。放学回家便早早吃完饭,然后躲进近乎密闭的卧室里,对着案几上成堆的教辅看上半天,且翻看着翻看着便开始昏睡。偶尔有剩余时间,自己也懒得出门,僧侣一般临窗独坐。薄暮里,夕阳一点一点斜落,硕大鲜红的身子,像我们不知何时被人摘走的果实。

纽扣经常说,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疯掉的。纽扣是我最爱的朋友,因他的眼睛和小脸一般圆,我便给他取了这外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纸飞机已经折好,并被他漂亮地掷出窗外。它承载着少年忧伤与渴望的梦,似乎在天穹下飞了好远好远。“它会飞往天边去看普罗旺斯的花季吗?”我问。纽扣没说话,圆圆的眼睛看了看我,然后把头埋低,低到再也无法返回的时光里。

恍惚间光阴已被碾成一地碎银,当自己试图将它全部捡起的时候,新的时间又撒落了,无尽得像条河流。五一假期简简单单地结束,我又回到了透明的自己。我愈加不习惯在文字、公式、abcd中游离,那张冷淡、孤独、不安又机械的面孔,我不喜欢。高考的深潭日渐扩大它的容积,而立体的自己悄然间竟被压成了平面。我不喜欢mr.林让我们花掉一整节早读课限时做完人手一份的《英语周报》,不喜欢学习委员每天来催促自己上交作业时甩出的眼神,不喜欢不断被延长的晚自习时间,不喜欢黑板左上角的“倒计时”从三位数瘦成两位数,不喜欢老班满怀危机感地宣告高考即刻到来的消息。朝西的天空不再蔚蓝,朝东的门总有匆匆的脚步进进出出。时间以流沙的速度前进,我们拉不回一个真正的自己。

纽扣笑着说:“我们是不是像傻瓜,被人掌控了一切而什么都不知。”我点点头,想起岛崎藤村曾在《银傻瓜》中写道:“世界上,不管哪个地方,总有一两个傻瓜。”小纽扣,什么时候我们竟然这么甘心地变成傻瓜了呢?纽扣又笑了,然后拉着我从教室后门溜出。那时离高考仅剩二三十天,我们依旧不谙世事,依旧在操场上疯跑,大声地叫喊,依旧从图书馆里借来卡夫卡和卡尔维诺的书籍,在凌晨一两点的台灯下孜孜不倦地读,依旧在晚自习时趁着老班不注意翻墙出校。那时保安大叔常在后面紧追不舍,我们则大汗淋漓地笑着,又拐弯到便利店买来雪碧,当啤酒一样大口大口灌下。很多岁月流淌出的细节生长成繁密的枝丫,排列出好看的形状,悬挂着铃铛一样的花,然后微风穿过了我们的胸膛,温暖的时光镶嵌出水晶般的圆。

高考前的一段时间,每晚睡前必听的一首歌是《最初的梦想》。范范的声音很动听,有一种玻璃光亮似的质感,穿透了夜间的层层雾水后依然清冽。我喜欢这样的时光,它让我感知到自己的存在。白昼里,我们茫然地游弋在光的骗局中,重复着一天天相同的疲倦与对未知的恐惧。而夜,是从不熄灭的烛火,只燃烧着冷静的黑,让我们思考,把我们和这世界精确地重叠到一起。在音乐对耳鼓密密的低语中,夜亦成了一个耐心的听者,让我们卸下积蓄的泪水与彷徨。寂地在《踮脚张望的时光》里说,荡气回肠,是为了最美的平凡。而我们的梦想也应是荡气回肠的,或许到最后结果只是平凡,但我们已经在实现的过程中为自己真正活过一回。

雨水扰人的六月,高考伴着入境的台风如约而来。所有的船帆都做好最后靠岸的准备。我亦忘不了那雨声磅礴的两天,白衣少年悲欣交集的哭泣声像朵朵小花连缀成片。那段时间里,父亲为了陪我,放下那个时节田间繁忙的农事。考试的两天里,他都坚持在凌晨四点起来搭五点去市区的车,晚上又跑到车站去赶末班车。夜色里总会见到他跑得缓慢的背影,在城市路灯下渐渐变成一幅模糊的线描,泅着湿雾,无尽的苍凉压在我的心底,阵阵疼痛。父亲始终在校门外静静地等我。每考完一科,周边总会有父母着急询问自己子女考试的情况,而父亲在涌动的人流中只保持着一贯的沉默。八号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的时候,大雨下得更为猛烈,就像人激动或者释然的情绪。我像被掏空内脏一样恍惚地冲出校门,在喧哗的人群里艰难行走,迎面听到有人喊着我幼时的小名——小航。是父亲沙哑的声音。他一只手撑着淡蓝色的雨伞,一只手递来一瓶消暑的花茶。“走的时候,怎么不拿伞?”他问。我笑着说:“嫌麻烦。”父亲摸了一下我的头,执意撑着伞,并不断把伞倾向我。我看了看此时的父亲,头发不知不觉间已经苍白稀疏,曾经透着锋芒的眼神被岁月磨得平淡。那天的雨一直下着,滚落到手心,却是暖的。

那一天,被时间借走的自由、欢喜与爱重回我们的手上。

那一天,大雨没有浇灭花朵恣情吐出的鲜红色彩,那些停靠在花草上的蜻蜓把翅膀扑成闪光的徽章,蝉声清晰而悦耳。

那一天,我们曾经执意要穿越的城池、山峦、河道、海洋、平原和边界,渐渐展开宏伟的地图。

那一天,我们开始真正地长大。

很久以后,我还记得到校领取通知书的时候,纽扣又像往常一样把我从庞大的人流中拉出。我们走到废弃的墙垣边,身旁的蒿草丛中停息着几只粉蝶,摇摇晃晃的树影间它们彼此相拥,像岁月里那道深刻的吻在风中飘动着。纽扣拿出粉笔,在苔草遍布的墙壁上写下一行字:我们的青春,是一阵风,那么快地到来,那么快地消散。小纽扣,这阵风里有我们最美好的记忆,它们穿过了树梢上稀薄的烟云,让我们看到花开花谢后的圆满。

飘忽的花香中,我们是虔诚的看花人,站在时光的边缘,等着回忆一点一点明亮。

时光是一座容易过敏的花园

清醒的时候,头顶的窗户漏下细碎的扬花,在柔软而清明的光线中舞蹈,缓慢得如同一首歌曲里被人拉长的尾音。

这个春末,我不知道自己竟然会对花粉过敏,停不住的喷嚏声里,宇宙旋转,世界不知经纬。我害怕在美丽的花草面前自己呈现出的这般窘态,身体像住进了一座随时喷发的火山。

由此便拒绝了很多友人游山玩水的邀请,心里顿感遗憾,埋怨起自己怎么这么不注意。母亲倒是笑我,说我年少时可没让她少费心思,不是成天流鼻涕、咳嗽,就是偶尔出些水痘让人担忧。那时四下并无玩伴,只是自个儿闷在家里,窗户紧闭,甚至连窗帘都不曾拉开,生怕自己生病的模样活脱脱吓死沿途走过的路人,整个房间也便成了一个密闭的盒子。我是盒子中一根丑陋的火柴。

长大后,性格依旧没改过来,犹如不着姓氏的江山,野花遍野盛开,草长莺飞,无人可以将我这个劣等子民管辖。这也便成了十八岁以后性子愈发执拗的发端。母亲为此也与我言谈过,这般孩童言行是与这社会脱节的,早晚一天会害了自己。我从果盘里抽出一颗橘子,果皮似乎还带着些青,母亲摇头,说那还未成熟,吃不得。我顽皮地笑了一下,不理会,掰开一瓣出来直往嘴里送,未长熟的橘子滋味自然酸楚,把唇腔齿牙搅弄得不知三月肉味与八月桂香,我看着母亲扑哧一声,忍住,闭了下眼睛,下了肚。“害苦自己了吧?”母亲问。“没有啊。”我假装一脸愉悦。母亲又说:“你这小鬼嘴皮倒挺硬的,那它酸吗?”“妈,甜和酸,我自己会掂量。”一语落地,我便伸手又掰开一瓣青橘放入口中。

假装成熟,假装坚忍,假装世界的铜墙铁壁无法伤着自己,但这,在离你最近的过来人看来,是轻易被识破的年少伎俩。无可否认,我们曾经多么无知与天真。

离开母亲以后,我的耳畔便少了一些提醒与劝告,自己说话时也失去了一个忠实的听众。我发觉自己孤独的病症愈发严重,如同这个春末带给我的花粉过敏一样。北方的寒夜里,自己常在辽穹的夜空中仰望许久,星月如灯,银河浩瀚,云纱织锦。想起南方的夏夜,自己和兄弟姐妹把床铺在天台上看星星的情景。那时面对星空,像面对遥远的未来,我们都是一群没有形状的图案,在无垠的大地上像小花小草那般生长,自由得如同风。姐姐是最先聊起梦想的,她说自己要成为歌唱家,到世界各个地方演出,吃好吃的东西,看好看的风景。哥哥的梦想和所有的男孩都一样,他说自己要娶一个像周慧敏那样标志的老婆,要盖一百层高的楼房。而我那时什么都不知道,拿着一本快翻烂的漫画书,说想当个画家,画出一只比哆啦a梦还要神通的机器猫,画出比小樱还要漂亮的女孩,还要画出未来无所不能、超级无敌的自己。

后来,结果证明我们的梦想都输给了时间,很多东西也都形同过客被我们遗忘在记忆里那个渺小的村落。姐姐的声音沙哑了,哥哥喜欢的女明星老了,而我的画也只停留在了小学阶段简单的线条上。时间摧毁了未来的城堡,很多美好的故事被拆成现实里薄弱的风,只是吹一下,树叶轻轻摇摆了几下。

想起一次南归途中,在颠簸的列车上听一个失意的商者说,星星是这世上最柔软的抚慰。他是个温和的中年男子,眉目清秀,但脸上总是布满无法排遣的忧郁,他与我临窗坐着,说着处事的艰辛与困苦,我只在一旁点头或是沉默。年龄和阅历上的距离,像我在岸上,他在海中央。一切的回语对他都是那么浅薄。生意场上的失落一度让他濒临生活的边缘,他常常看天,说茫茫天宇中最让人敬畏的应是看似渺小实则庞大的星辰,从古至今,它们存在了几亿年,像一双双见证沧桑世事的眼睛。“你如果伤心,如果被这人世欺凌,便看看星星吧。”在他的建议之下,我抬头向车窗外的远天看去。

无灯的荒野中,星辰是唯一亮着的灯盏,寂静的声息里,四季轮换,周而复始,我们只是沧海中的一粟,有什么丢不下,忘不掉的呢?

幼年时的白天鹅起飞以后,大面积彩色的线条在过山车的行驶中天旋地转,迅速飘扬又降落的年华长出这个春末青青的蕨。很长时间以来,我从未停止在苍茫的风中勾画自己未来粗糙的轮廓,执拗的花朵在骨子里一边释放花粉的时候一边也在我的以后埋下根芽与落红。只要人活于世,还是会有愿景眷顾你,隐于自我手心的佛一直没有离开过。

时光是一座美丽的花园,开满缤纷的花草。那一点点的绿肥,那一勺的红瘦,就释然地放在你容易过敏的鼻翼上,提醒自己的舌苔,喷发出可能幸福的明天。

比远方还远的风有多远

时间的大雨冲淡了红艳的年少,在十八岁以后的月台上,我目送一列列火车从身边驶过。

辛夷花沿着金属铁轨盛开,被花海簇拥的前方变得明亮起来,遥远的风声飘荡在开阔的原野上,蓝天清澈,青山是一道笃定的眉边。

恍惚间,我走过了一条深邃的长廊,在那一段没有晴朗光线投射来的时日里,声音被所有黑暗的牙齿紧紧咬住,内心深处的草木却长得异常繁茂。我总会听见一种低低的声音,顺着时间的源流而来,在身体里欢唱:亲爱的人,远方如同莲花的颜色,你的未来要在那里盛开几次。

我是个对远方有太多迷恋的人,想象着自己美好的梦境一定会在远方实现。酣睡中温顺的猫咪,平原上日夜旋转的风车,美丽的花树,单纯的幼童和离世的亲人,一定会在远方的某个路口或僻静小站等待着我。那些没有人认领的青春也在远方的道路边生长,青草漫溯的面目和幽淡的清香,像宝石发出愈发明亮的光。皓月高悬,千山远大,我热爱一切宁静的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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