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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等风的日子(1)(3 / 3)

风会把过往吹成细珠,在时间柔软的掌上抖动,烟尘般倾散,温热的执念里天空不会欺骗善良的人,内心不变的永远是一种前往。这是远方给予我的臆想。

年幼时,自己还似一只不安分的兽崽,整日在被大人固定的环境里冲撞。不识愁滋味,常在自家院子里兜转,看合欢树招摇,看兰草和各种造型奇怪的盆栽。母亲在一旁浆洗衣物,趁她不注意,自己便爬上粗大树干去打量远天,春风常在耳旁呢喃,像漫天抖下的细小绒花。母亲歇下来的时候见我这般顽皮,抖动着细脆的声腔,“怎么爬那么高,下来,下来……”我在她焦灼的目光中始终没有屈服下来,她耐不住性子,索性举起搓衣板拍击着树枝。剧烈的摇晃中,鸟群纷落白色的翎羽,地平线描出青色的花边,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有了飞翔的欲望,像秋日里的果实般膨胀起来,在通往远方的风中抵达一种欢喜。

长大后,终于去了一次远方陌生的城。从南往北品尝着旅途漫长的滋味。一路见过了旷达的原野,发光的河,异域况味的钟楼和听到粗犷的北方语音。与远路人事的缘分,在时间里擦亮,描着悲欣之色,明白这些是多么可怕的美梦。在寂夜中哭泣,为着陌生境遇中感知不到自己存在而内心苍凉。在坚硬的冰面上摔倒,忍着疼痛起身。在喧嚣的街市里行走,觉得脚下没有适合踏足的方向。远方有多美,真的不敢再去想。漏光的树下没有痛苦的蚂蚁,看上去永远是那么幸福。不懂追逐、不懂企盼的人是不是会比这般轻狂无知、满腹执念而把梦摔痛的人实在、幸福?

年少细长而寂静的叶尖上,那些悬挂着而突然滑下的水露,在时间里失踪,别无音讯。到过的地方永远不是远方,远方只在更远的地方,如同无法被人赶及的风。

有几年夏末,休学去工作的友人处事不顺,工作上遭上级训斥,情感上女友又跟富商子弟跑了。他内心郁郁,说要邀我一起去西塘观莲,但因我有事拒绝,他便只好独自前往。结果,回程中他和我说,一场大雨之后莲花都凋谢了,荷塘中尽是一片惨淡之景。年年去时,所见景致常是如此。他说是不是自己注定等不到最好的时机,一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就该错过。他也开始怀疑远方,问我远方原本便是一场骗局吧,我们是不是一群容易上当受骗的人?

我知道,他内心持有的这些念头,是来自流年辗转中对光阴和世事的不信任,若断弦之弓上翔翼的孤鸟,找不到世界可以依赖的缘由。

看爱玲的《半生缘》,心就柔软了一部分。有时,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远远远过目不能及的地方。那是一种恍若隔世的孤楚。世均以为曼帧离开自己后会过得更好,却不知失去爱的女人走到哪里都不再有归处。世均也不知道,女人寻尽一生,仅仅要的只是心内与爱人相拥的那一霎那温暖。流年散尽所有的殇和痛,可爱过的人却一直在心里挥之不去。

几米说,“当你喜欢我的时候,我并不喜欢你;当你爱上我的时候,我喜欢上了你;当你离开我的时候,我却爱上了你,是你走得太快,还是我跟不上你的脚步,我们错过了诺亚方舟,我们错过了泰坦尼克,错过了一切惊险与不惊险,我们还要继续错过吗?”

这般由于内心触摸不到彼此而产生的遥远距离,恰若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在烈烈风尘中,让人不禁感伤、遗憾。

“远方就那么远吗?为什么我们曾经拼了命地追,到最后却要不顾一切地退?”

友人常常在电话中问住我。我只是握着话筒,像握着沉默的石头一样一言不发。或许有时,惟有沉默会代替许多答案。

“喂,在听吗?喂,喂,你在吗?”急促的声音透过不见端点的电话线像在希冀着什么,又像在害怕什么。

“我在。”我轻轻地说,“你等等。”旋即打开了窗子,鱼贯而入的风吹开静默中的帘布,响起海涛般的声音,“哗——哗——”,我把话筒不断凑近。

“你听到了吗?”

“什么?”

“风啊。”

“啊?”

“风比远方更远,而我们不是风,所以……”

“一直走不到?”

“嗯。”

在电话的一端,我故作点头之状。

友人这下也陷到沉默当中,良久过后,又问道,“那,风有多远?”

我假装想了想,然后笑着叫他摊开手掌往皮肤上轻轻扇动几下。

“感受到了吗,其实风,一直都在我们手上。”

荒原

一直以来,你有很多话想告诉对这个世界,蓄养在胸口,却总是无法找到一个落脚点。越长大,诉说的勇气越被时间消磨殆尽。

水蓝色的星球每天都在运转,人们行走的步履总是那么匆忙,从深水里跳出来又即刻投入火坑中,机械的面孔,漫无目的地生活。你常常站在十字路口看向他们,在绿灯亮起之前迫不及待地发声,询问方向,他们却不曾回过头对你微笑,和你说话,甚至连一个简单的手势都没有。忙碌的时代抽走了每个人热情的骨架和血液,植进体内的是一种冷漠的芯片。

我们走在钢筋水泥的城堡里,每一天都像冬天。时间剥夺了太多人说话的权利,你变得越来越沉默。

小学一年级,学校领导到你班上听课。教语文的是个矮胖的中年老师,她把嘴角翘到最高弧度并提着嗓子问:“小朋友,你们说弯弯的月亮像什么?”全班几乎异口同声:“像小船!”就你非得接在后面大声说:“像豆角!”声音像根刺扎进胖老师的耳朵里,她脸上当场掉下一斤多的粉底。她撑着笑容又问了你一遍,你吐出的还是那个答案:“像豆角!”课后,胖老师把你叫到办公室,气呼呼地训斥你存心捣蛋,扰乱课堂秩序。“可是,为什么月亮不能像豆角,我觉得它就是像豆角啊!”你抹着一脸泪花委屈地问她。胖老师瞪着你,没有回答。

那时,你没有见过河,也没有看过海,每天都背着蜗牛一样重重的壳在城市里按照既定的路线行走,自然不知道船是什么形状,跟月亮又有多像。你只知道妈妈每天从菜市场买回家的豆角,形状弯弯的,就像月亮。

小时候,妈妈逛街时总会带上你。有一次,在路上碰到一个熟识的阿姨,你原本想打招呼,妈妈却伸手阻止了你。于是,你疑惑地看着这两个大人,她们擦肩走过,却不再说话,目光愠然,表情漠然,冷到气温降下好几度,每寸空气仿佛都凝固。你问妈妈:“前阵子阿姨不是还给我们家送来好多东西吗?您还和她说说笑笑的,怎么今天你们都不说话了?”“小孩子家的问这些做什么,大人的事你又不懂。你只管好好学习,否则,就叫你爸把你送到乡下跟农民伯伯种田去。”妈妈用这些话搪塞你,你嘟着小嘴,感觉大人真讨厌。

那时,你不知道成人的世界有多么复杂。他们会为一句话、一个动作耿耿于怀,会为一个鸡蛋、一张纸币斤斤计较,也会因为一个错误、一件小事而恼羞成怒。他们各自规避,彼此隐瞒,以利益得失衡量一切。你俯在窗边,常常看到天上的黑色气流越来越多,觉得那是大人们生气时释放出来的。你托着下巴嚼着那个阿姨以前送你的糖,越嚼越没有味道。

后来,你也逐渐长大,对这旖旎世界存有的困惑也越来越多。它们盘根错结地生长在你的大脑里,开出紫色的叶和蓝色的花,而你越来越不敢问这世界什么,因为你知道,没有多少人愿意停下脚步听你诉说。

曾经,你的好友和一个男生好上了,你问她:“恋爱是什么感觉?”而后,好友跟男生分手了,你又问她:“你们不是说要一起走到地老天荒的吗?怎么说分就分了?”女孩哭着跑开了。

曾经,你准备好一沓材料去申报某个项目,领导用眼神示意了你一下,并拿出烟盒敲着桌角,说:“再等等吧,我觉得这里面还有一个不妥的地方。”你问:“是什么?”

曾经,你感觉工作受挫,找朋友到公园里散心,看到池里的鱼群摇摆着尾巴游过,你问朋友:“我们这样挣扎地活着,是为了什么?我们究竟要游到哪里去?”

朋友们都说你简直就是一本《十万个为什么》,简直比《聪明的一休》里那个“为什么”小孩烦人一百倍。

“你真是太天真了,有些事明明不需要去问,你却偏执得让人讨厌。”

“再这样下去,世界迟早都会把你抛弃!”

你垂着头,丧着气,摸摸脑袋,还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个世界充满了秘密,你带着好奇努力地去询问,认真地去探求,结果往往得到的却是他人的沉默、嘲谑、不屑或者冷眼。于是,你不知道哪些问题该问,哪些不该问,哪些问对了,哪些问错了,哪些人会回答,哪些人不会回答。我们越来越像哑巴,对这世界刚要张开口,却忘了自己究竟要问什么。

世间繁花锦簇,我们的内心,却日渐成为一片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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