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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少年情事(6)(2 / 2)

再给父亲发短信说,爸爸,我要告诉你两件事情。两件你不曾知道的事情。第一件事,我很小的时候,学自行车。你答应说带我去骑,结果时间到了没去。后来我一直坚持,你还是带我去了,但心里特别不舒服,骑得很快。本来心里已经很难过,我骑的时候你还一直问我骑完了么,能回家了么。后来我摔倒了,你在抽烟没看到,我就没说。再后来对自行车就一直有阴影,我甚至都不碰自行车,而且告诉弟弟不要碰。但弟弟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也不知道。第二件事,我很小的时候,过生日。在市区,你答应去吃肯德基。但当时肯德基很少,我们没找到。我不知道当时你为什么发火,而且很可怕。后来虽然还是找到了,但我心里特别纠结,觉得还不如不吃。吃鸡块的时候一直觉得喉咙里是酸的,是疼的。以后我每年生日都不想回家,不想和别人说话。

父亲回过来,你想说明什么呢?说明我们做得不好么?你总说我们不了解你,但你了解过我们么?你不懂我们的压力,只知道自己。你这样很自私。

不,我只是不好受而已。很多事情涌起来。心里不好受。

许久,做人应当宽宏大量,不要总因一些小事而耿耿于怀。

爸爸你还是不懂,你可能完全没有这样的体会。这已不再是小事,而是几十年、一辈子都不会变的东西。不会改变,也不会消失。

发完这条短信后她把手机的电板挖了出来,将拆成两块的手机扔进了抽屉。父亲将在电话那端不断听到“用户不在服务区”的女声提示。她凉彻心扉地难过。在她心里,这并不仅仅只是问父亲要钱,她希望有一种真实的交流,希望语言把干涩的嗓口烧疼,内心得以复苏。她希望自己哪一天能与儿时的暑假一样,与父母住在一起,她能够下楼为他们买西瓜、买菜。这样就很好。但是,很难很难。

过了几天,父亲还是打钱过来了。父亲和以往一样,打完钱后给她发了一条短信:三千元已打入,请查收。她知道父亲一定会打。但心里难过了好久。她花一千元组装了一个低配置的台式机,能写小说就行。

装好电脑,她更新了自己的博客,新的博文,《我的父亲母亲》。她知道父母一定能看到。

昨晚仍写作到极晚,但改变了习惯,规规矩矩坐在书桌前,披着毯子写。让我想起儿时与弟弟一起的时光,我们总爱将毯子扎在脖子后面,变成我们的披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必须坐在书桌前写作了,至少在我写完下一部长篇并拿到足够稿费之前。因为几天前笔记本电脑的硬盘毫无征兆地烧毁了,60m的小说草稿与相关资料全部消失。一起消失的还有10g大小的约两万本的电子书,和一个叫做“电影之看完就删”的文件夹,里面大半是未看的电影。于是更换成了台式机。

前些日子出去旅游,向父母要过钱。买新电脑是近期内第二次要钱。刚辞掉工作时,对父母说有十足的把握养活自己,但之后第一笔费用,租房的预付,就是开口向父母要的。记得当时他们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算是借,你得自立。后来出了第一本书,是按稿酬结算的,虽然断断续续卖了两万余本,但与我已无直接关系了。我用稿费在网上买了五百余本书,因为没有书架供我放书,只好弄了许多纸板箱,将书的书脊朝上,排整齐放在里面。有些书实在放不下,就堆在床上。都是常用的书。我当时出书的事情父母至今仍不知道。站在青春期的末尾,我仍心安理得地花着他们的钱,并对他们充满怨恨。这实在是一种罪恶。

笔记本硬盘烧毁后,急需一台新的电脑用以写作,趁那些章节还鲜活的时候将它们还原出来。只好向父母求助,但旅行已花去很多,不敢明说。给父亲发短信,仿若无意地诉说了情况。父亲自然猜到了。父亲跟我说了生活的压力,我很难过,但也毫无办法。我与父亲说了童年时的种种情结,与多年前一样,他无法理解。几天后收到父亲打来的钱,更是伤痛无比。我们如同两个未曾相识相知的陌生人,站在路的两边,铁皮路牌上标示着不同的方向,吝啬关怀。

我想自己真的欠父母许多,他们对我有所期望,而我已让他们等待太久了。我自由散漫了太久,不能给他们些许卑微的感动与欣喜。新的长篇原本仅仅是讲述梦想的故事,但现在我想将它改成诉说交错情感的,诉说整座城市,诉说完整的生命的小说。现在每天醒来我都欠自己三千字,是对自己的要求。也许硬盘的烧毁成了一件好事,至少让我从原本狭隘的空间跃出,能以一种更深刻的目光审阅自己的身体与灵魂,也让我更有工作时的状态,克服疲惫的勇气。

买了电脑之后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问候了一下。说我电脑已经买好,千余元,台式机。母亲在电话那头说,挺好,不会再趴在床上写东西了,伤眼睛。

她的读者给她留言说,许久,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的文字,突然很为你难过,也为自己的过往难过。那些东西,如生命中的核,在身体内潜伏而无法自拔。我想我能够理解你。天气渐凉,注意身体。期待你的新小说。

她在后面回复说,谢谢你。其实我一直是个很自卑的人,很小就是,但你们都无法看见这一面。我怨恨父母,害怕父母,又爱他们。这样的感情让我每每一想起,便翻江倒海地难过。或许在新的小说里,我终于有勇气将这一面从心底唤醒。

经常的,躺在镇海出租房内的木床上,看到阳台上植物懒洋洋地生长,我就会想起儿时与天空有关的幻想。

若使用一个长镜头,从镇海炎热午后的无人街道开始,掠过路两旁茂盛光亮的樟树,掠过小区后植物丛中隐藏的变电所,掠过每家每户后窗外的空调箱子,不加剪辑,不加任何多余的修饰,便可以算是我幻想的内容了。

影子说:你总是居住在思维之中,居住在作为语气抑或文本而存在的城市之中。城市的形象在你眼前展开,空虚的街道与行人,甚至一个清晨的问候都是虚构。没有语言试图描述,所有语言都试图描述。因此我如此恨你。

在这个即将失去重力的故事的最后,我终于在自己预想的时间内将小说写完,然后很顺利地谈妥了出版社。新书的装帧简约而精美,扉页上印着献词:献给安静的植物那光滑的叶片之上,如蛛网的叶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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