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1 / 3)
学堂的清晨,总是被宽三郎先叫醒。
日头还没完全升高,它已经站上窗棂,羽毛晒得蓬松,眯着眼打盹。院子里孩子们的脚步声一多,它就睁开一只眼,认一认今日来的都有谁;若有谁拎着木刀还在门口磨蹭,它便先拍两下翅膀,催人进屋。等到近午,后院那群孩子玩得忘了时辰,它又会扑到廊下,冲着院角一阵叫,把跑得满头汗的几个一个个撵回来。
义勇坐在前头,名单放在膝上,念名字的声音不高,屋里却总能跟着静下来。他从来不发脾气,但孩子们最怕的是他把目光抬起来,看一眼,再平平稳稳落一句:
「坐好。」
这一句下来,连伊之助都会先把腿从桌沿放回去。
当然,也只是先收一会儿。
认字还是慢,写自己的名字也总把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偏偏孩子们都爱围着他转。谁想去后院玩,先找他;谁摔了、哭了,也先找他;连搬矮桌、抬垫子、把练习用的木刀一捆捆抱出来,也都成了他的事。
他嘴上嫌烦,手却没闲过。清早先把院里要用的东西扛出来,傍晚再一件件收回去。偶尔被义勇看见他把木刀乱堆成一团,义勇只消叫他一声名字,他便会把牙一咬,重新蹲下去,一把一把摆齐。孩子们跟在旁边学,倒也学出些规矩来。
放学时,门口总是最热闹的。
宽三郎站在门框上盯着,义勇和凛一左一右站着,把每个孩子看着交到家长手里。若有谁贪玩,领走了又想折回来,它便先叫两声,像个真正管事的先生。等最后一个孩子走远,院子安静下来,凛会把窗边的唱谱和木牌理齐,义勇则去后院看一圈,把漏下的木刀、踢到角落的垫子一一收回。宽三郎这时才从门框上跳下来,落到义勇肩头,把头往羽织边一埋,像忙完了一天,也该轮到它歇一会儿了。
这样的日子过着过着,便不需要谁特意去记。风从门口进来,孩子们的笑声一阵高一阵低,纸页翻动,木刀碰在一起,饭菜的热气从后头慢慢漫出来。学堂就这样一点点长稳了,长成了一个有规矩、有笑声,也有一日复一日重复下去的地方。
凛失去的记忆,却始终没有完整回来。
不是一点都没有,只是总零零碎碎地闪一下。给孩子系衣带时,她会在某个打结的顺序上忽然停住,手指先知道该怎么绕,心里却晚半拍才跟上;去集市买菜,听见某个摊贩吆喝,胸口会无端轻轻一动,觉得这声音自己好像已经听过许多次;有一回夜里翻和歌集,看到一句写海风和归舟的短歌,她把页角按住,半天没有翻过去,只说了一句:
「我是不是也写过这种东西?」
义勇便把灯拨亮一点,坐到她旁边,把那件事慢慢讲给她听。
他说得很实。从前在哪里写过,是什么时候写的,写完之后她自己又怎样嫌最后一句太满,改了两遍,最后还是留了原样。说完了,也不催她想,不问她记起多少。凛总会安静一会儿,把那些话放在心里,过一阵便又继续做手上的事。
缺口一直在。可他们没有再围着这个缺口打转。
满月也还是会来。
一月一次,日子大差不差。凛坠下去后,大多一两日便醒,久一点也不过三日,只是偶尔也有一回,会把整整一周都带走。到了后来,连义勇翻账册、排课表的时候,都会先把那几日空出来。药、水、干净衣物、她醒来后能吃的东西,都提前放到顺手的位置。
若学堂那边撞上这几日,炼狱便会来代班,千寿郎跟着打下手。孩子们慢慢也知道,老师这两天身体不舒服,于是见到炼狱进门,也不觉得奇怪,只会被他一开口的声气带得更热闹几分。
凛每次醒来,枕边总有一样东西在等她。
有时是一首和歌,有时是一束刚摘的花,有时是晒干压平的枫叶,有时只是义勇去集市时顺手带回来的一样小点心。她醒后靠着枕头一件件看过去,不急着说话。
再往后,那些和歌被她慢慢谱了曲,教给学堂的孩子们唱。孩子们唱得不太准,拍子也常常往快里走,唱着唱着就笑成一团。没人知道那些句子原是写给她醒来时看的,只知道老师听着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点很轻的亮。
人与人的关系,也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甜品店离学堂近,蜜璃和伊黑三天两头便能过来。打烊之后,四个人常凑在一起吃顿热饭;有时候蜜璃做了新点心,自己先尝一块,再包上一盒,直接端到学堂,说让孩子们也尝尝。伊黑嘴上依旧不热络,进门时眉头总像没彻底松开,可哪个孩子偏爱哪种口味,他记得比谁都清。孩子们也摸到了些门道,见着蜜璃会扑上去,见着伊黑反倒先规规矩矩站好,等他把盒盖打开。
宇髓的三位夫人和凛熟了之后,来往也频繁起来。做了什么新吃食,常常顺手送过来;天气凉了,便约着一起去看戏,散场后沿着街慢慢走回来。冬天时两家人偶尔也约私汤泡温泉,男的一边,女的一边,水雾热着,人也松下来,说的都是些今日做了什么、孩子又闹了什么、哪家点心新出了味道这样的小事。
没有谁特意把气氛往软里捧,可那股亲近就在一来一回里慢慢稳住了。
另一处地方,也在这两年里一点点亮了起来。
志摩望月后来果然从山上搬了下来,和无一郎一起把时透宅邸改成了剑道场。两边离得不算远,平日里时常照应。学堂缺了垫子、木料、练习用的木刀,那边便顺手借来;剑道场若多了果子、点心,也会被送到学堂。放学之后,义勇和凛有时会顺路过去坐一会儿,看那边的孩子练到天擦黑再散。
无一郎也会偶尔来学堂,跟孩子们玩纸飞机,或者替年纪大些的孩子纠一纠站姿、握木刀的手法。孩子们起初怕他,后来发现他虽话少,却会当真蹲下来,把动作一遍一遍做给他们看,渐渐也就敢围到他身边去了。
凛有时站在廊下,看着无一郎站在院里,和孩子们打作一团,背脊挺得很稳,便会有一阵极轻的恍惚。那个曾经安静得像雾一样的少年,如今也已经能稳稳当当地站在别人前面了。
望月则更多是在旁边看。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劝她别总把自己逼得太紧,只是偶尔路过学堂门口,站一会儿,看看她如今怎么在孩子堆里走来走去,怎么把学堂管理得井井有条。看完了,未必多说,顶多淡淡留一句:
「现在这样,很好。」
休学的时候,义勇和凛会一道出去。
镰仓的海、箱根的温泉、轻井泽夏天的树影,或是秋天去一趟日光,看山、看庙、看天色一点点转凉。年节前后,也会和炭治郎、祢豆子约着回狭雾山看看鳞泷和静江,送些土产,吃顿饭,再下山。
路不见得多远,地方也不见得多奇,可只要两个人一道往外走,日子就会跟着多出一种缓慢展开的样子。
每月去蝶屋复查的事,也始终没有停。
香奈乎还在盯各项变化。辉利哉一直借着产屋敷旧日的人脉,替那些曾经拼上命的人四处找法子。两年下来,没有真正能落地的答案。可也没有谁把这件事放开手。
这年入冬以后,义勇病了一场。
起先只是咳,白天还好,夜里重一些。香奈乎来看过,说不严重,只是拖得长,要好好养。药开了,饭也按时吃,偏偏这场风寒就是不肯痛痛快快退下去。两周过去,白日里看着已无大碍,入了夜却还是咳得厉害。
凛怕把病气过给孩子们,学堂那边便先拜托给炼狱父子几日。
白天屋里安安静静,她守着义勇喝药,替他换热水,夜里若他咳醒了,便把人揽进怀里,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后背拍下去。义勇起初还想坐直,说自己没事,咳得狠了,终究也只能靠过来,把那口发涩的气慢慢压回去。
某天午后,不死川兄弟来了。
玄弥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一包苹果干,一盒温泉馒头,都是从信州带回来的。凛把东西接过来,笑着道了谢。实弥一进门先看义勇,见他肩上还披着外衣,话便先顶了出来:
「你这家伙,一场风寒拖成这样,真够麻烦。」
义勇正要开口,先咳了一声,只得把那句又咽回去。
玄弥在旁边替他圆了一下,说路上听说伊豆那边冬天的海风和温泉都养人,他们秋天去过一趟,还算不错。
凛去倒茶,回来的时候,听见他们已经从学堂近况说到了甜品店新出的点心,又说起这回在信州山里遇见的一场雪。实弥嘴上照旧不客气,听见哪个孩子被伊之助带得爬上了院墙,皱着眉骂一句胡闹,眼里却没多少真怒意。
廊下忽然传来宽三郎和爽籁的叫声。
宽三郎蹲在门边,摆出一副看家护院的架势。爽籁落到栏杆上,歪着头先嘲一句它又胖了。宽三郎立刻回它,说它吵。两只乌鸦一来一回,越吵越起劲,屋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凛端着茶,险些笑出来,玄弥也抬头看了一眼。实弥最先不耐烦,朝外骂了一句: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