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陶哲(1 / 1)
沈觉非走后没多久,程翊就进来了,孙主任有些头痛:“你们两口子,有什么事不能自己交流吗?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弯?”
程翊坐下来:“孙主任当了这么多年的心理医生,比谁都知道有时候两口子之间越交流越没用吧。”
孙主任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着:“现在不都说人长了嘴就是要把问题说清楚吗?情侣之间的矛盾大多都是不张嘴,不沟通。”
“我从不这么认为。”
“哦?”孙主任把眼镜戴回去,饶有兴致道,“说说看。”
程翊拿出刑侦队长的那套理念:“长嘴的人多了,但能把话说清楚的没几个,大多数时候人张嘴不是为了说清楚,是为了赢。为了证明自己有理,为了让对方哑口无言,说的话越多,离清楚就越远。”
孙主任说:“所以他不愿意说的时候,你就不问了?”
程翊沉默片刻:“问不出来是一回事,强行逼着让他说,他可能会更痛苦吧。”
“听你说这些,我其实挺为小沈高兴的,”孙主任笑了笑,“来找我咨询的夫妻,十对有八对问题都出在‘非要让对方按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上,你最先考虑的是他的感受,没几个人能做到。你不逼他说是对的,他现在这种状况,说出来的确会更糟糕。有些话我没法直接跟他说,只能跟你说。”
程翊坐直了身体:“您说吧,我听着。”
“小沈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孙主任把面前的病历本翻开,“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记事起就在那儿。那种环境长大的孩子,最核心的问题是不安全感,而且是深入骨髓的那种。他很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不会主动给他什么,他想要的东西,得自己去换。”
“我问他养父母对他怎么样,他说挺好的,给他吃,给他穿,供他读书,听出问题了吗?”
程翊的眉头微微皱起,孙主任继续道:“他说的全是物质上的。”
“人对自我的评价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在心理学上,自我认知的形成高度依赖于‘重要他人’,也就是那些在我们生命早期和亲密关系中占据核心位置的人。父母、养育者、亲密伴侣、长期相处的身边人,这些人构成了我们认识自己的镜子。虽然当下流行一种观点,说别人的评价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怎么看自己,但事实上,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人的自我评价,都深刻受着这三种关系的影响。一个人被怎么对待,他就会慢慢学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不是选择,是塑造。”
孙主任顿了顿,目光落在程翊脸上:“但在小沈那里,这套机制运行出来的结果很复杂。”
程翊的眉心动了动:“什么意思?”
“他对自我的评价很高。”孙主任说,“他是顶尖医学院毕业的,是心外科最年轻的主治医生,是同事们口中的天才。他知道自己优秀,这部分自我认知是他自己拼出来的。但问题在于,他只在这些事上觉得自己有价值。”
孙主任笑道:“他对情感的需求完全来自于你,听起来可能很恋爱脑,不符合当代年轻人的恋爱观,但对于小沈而言,你是唯一一个无条件爱他的人,他所有的安全感都系在你一个人身上,这在心理学上不是什么健康的模式,但问题在于,他那个安全感账户从小就是空的,你往里存一点,他才能有一点。你不在的时候,那个账户就一直是负数。”
“如果他没有认识你,依靠着手术和工作也能平稳地活下去,因为那些事是他能掌控的,手术刀握在手里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是谁。但认识了你之后就不一样了,开始在乎,开始害怕,开始有了软肋。而你工作的危险系数,恰好是他最无法控制的东西。”
“这几年他可能越来越意识到这一点,你每次出任务,晚归,电话打不通,都在他那里激起一次小小的涟漪。涟漪叠涟漪,慢慢就成了浪。怕到极限的时候就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抓住,要么放手。你也知道他是个骄傲的人,那也是他活下去的方式,所以你不问他是对的,撑起来的壳被你亲手敲碎了,他还拿什么站呢?”
程翊很久才开口,声音有点哑:“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孙主任开玩笑道:“分手,最直接的办法。”
“不行,”程翊想也没想,“我俩分不开。”
孙主任感慨道:“不愧你俩是一对。”
“喝点这个,润润嗓子再写。”
柚子的清香混着蜂蜜的甜味飘上来,沈觉非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温度也刚好:“谢谢。”
陶哲在他对面坐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觉非抬起头:“什么?”
“院长给你工作量减半,你最近看着精气神也不对,”陶哲担忧地瞧着他,“咱们认识十几年了吧,从本科到现在,你什么样我没见过。你别跟我说没事,我好歹也是个医生,病人的状态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沈觉非笑了笑:“我可不是陶医生的病人。”
“你是我朋友,”陶哲说,“比病人重要那种。”
沈觉非的神情茫然了片刻,陶哲叹了口气:“觉非,可能你不信,但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小的时候性格也挺古怪的,我爸妈是那种特别望子成龙的人,我从小就被逼着学这个学那个,奥数、英语、钢琴,什么都学,什么都不让落下。学校里的同学放学了去玩,我放学了去上课。时间长了,人家就不叫我了。不叫我也挺好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陶哲笑了笑,“以前就叫内向,老实,胆子小,现在新的说法叫社恐,i人,但无论怎么变,这个社会对内向的人一向都不怎么友好。”
陶哲说:“后来上了大学,想交朋友吧,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别人聊的话题我插不上嘴,我感兴趣的东西别人又不感兴趣。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一个人也挺好。”
他看着沈觉非,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我就遇见你了。”
“咱俩第一次说话是在解剖课上,老师让分组,没人愿意跟你一组,也没人愿意跟我一组。最后就剩咱俩了,那时候我觉得你特冷,跟块冰似的,三句话憋不出一个字来。但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不会用那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眼神看我,也不会嫌我笨手笨脚。”
陶哲笑道:“我那时候就觉得跟这个人待着挺舒服的,不用找话题,不用热场子,不用怕冷场尴尬。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偶尔说两句话,谁也不觉得被冷落。”
沈觉非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陶哲继续道:“你不用我演戏,不用我装熟,不用我费劲维持,我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跟你在一起时我不用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这世上能让人做自己的地方太少了,你算一个,我也希望你在我面前是这样。”
陶哲平时也不是一个多爱说话的人,这些话句句真心,沈觉非能感受到。
沈觉非一直觉得自己活得挺明白的,做好自己的事,不给别人添麻烦,对得起病人,对得起这身白大褂。他不欠谁的,也不需要谁欠他。
“陶哲。”沈觉非看着他,目光比平时柔和很多,“对不起,我这些年活的实在太过自我。”
“别道歉,活的自我没错,”陶哲轻笑,“我只是希望你也可以看看喜欢你的人,这个世界确实很糟糕,但有时候也没那么糟糕。”
沈觉非把那点热意压下去,抬起头看着陶哲,很认真地说:“陶哲,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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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沈跟小陶是纯友谊,男男之间也是可以有纯友谊的,要是爱情就变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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