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8)(2 / 6)
他用坚硬的大理石表现出自然无法产生的抽象的人工雕琢之美,他将这种美呈献给自然,好像对她说:“这就是你希望表现的东西!”凡有判断能力的人都会回答说:“是的,这就是的。”
只有这样,古代希腊天才才能发现人体美的典型并作为雕刻的标准;当自然在具体的特殊事物上完成美的时候,我们也只有借助这个先见才能真正认识美。这个先见是“理念”。它是先天而知的理念,对艺术而言它变成实用的,因为它完成并对应于经过自然的后天培养而得来的东西。
唯有英雄才能识得英雄,唯有自然才能了解、探究自然,也唯有精神才能了解精神。
上面我们把人体美解释为最高阶段的意志的充分客观化,它通过形相表现出来;这只能表现于空间,因为它不像运动,与时间没有必然关联。现在我们可以说:通过纯粹空间表现出来的意志的充分客观化是客观意义上的美。
草木只是这种纯粹空间内的意志的现象,因为它本质的表现中没有运动,所以和时间也没有关系,它的单纯形相就能表现它的整个存在而且将它完全展露出来。为了完全显示动物和人类身上所表现的意志,动物和人类更需要许多行动,因此人类和动物身上表现的意志与时间有直接的关系。所有这些早已在本书卷二中解释过,这些与我们用下述方式所讨论的有关。
正如意志的单纯空间表现可以在每一阶段把意志完全或不完全地客观化,意志在时间方面的客观化即行动、直接、运动,可能与其中客观化的意志相符,纯粹、充分而没有外来的混杂、多余、缺陷,正确地表现在每一种情形下的意志行动,也许与此情形完全相反。
在第一种情形下,运动中带有优美的成分,而在第二种情形下则没有优美的成分。
因此草木显然只有艺术感而没有优美的外形,除非用比喻的意义;但动物和人,既有艺术感也有优美的外形。根据我们以上所说的,优美是以最轻松、适宜、方便的方式,表现在人的每一运动及所占据的位置中,所以,是意向或意志活动纯粹而充分的表现。优美须以四肢的真正配合及对称姿态为先决条件,只有靠这些才能产生位置和运动的自在安逸及显明的适切。所以,优美永远有某种程度的人体美。优美和艺术感,是意志客观化最高阶段的最明显表现。
35
现在,如果我们根据对一般艺术的解释,从造型和绘画艺术转到诗歌方面,将会看到诗歌的目的也是显示理念,意志客观化的各个阶段以及用诗意了解它们传达给读者。理念在本质上是可以认识的;所以,诗歌中直接表达的只是抽象概念,它的目的仍然是让听者认识这些代表典型概念的生命之理念,而造成这种情形,唯有靠他自己的想象力。
但是为了使想象力帮助我们达到这一目的,诗歌和枯燥无味的散文等直接材料的抽象概念,要适当安排,它不再停留在抽象普遍性上,而是彼此能够相互贯通;可与此相反,一种可以知觉的典型呈现在想象之前,往往还受诗人自己的内心意向以及习用文字的影响。正如化学家将清晰透明的流体合在一起并获得固体沉淀物,诗人似乎也知道如何用结合概念的方法从抽象概念和普遍的明晰中让具体、个别而可以知觉的表象沉淀下来。
因为只能借助知觉认识理念,而理念的知识则是艺术的目的。名家的技巧,无论在诗歌或化学中都一样,往往能使我们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沉淀物。在诗歌中,靠许多描写特性的名词、形容词或词组来达到这个目的,因此每个概念的范围愈来愈小,一直让我们达到可以知觉的东西为止。荷马几乎在每个名词之后都加上一个形容词,把形容词的概念穿插进去,缩小名词概念的范围,使名词概念大大接近知觉。例如:
蓝色天空,吹来一阵细细微风,
山桃伫立,月桂高耸,寂静无声。
用少数几个概念,就让人想象出南国的宜人气候。
对诗歌来说,韵律和押韵都是特殊辅助。除非我们的知觉能力已从它们密切相关的时间中获得某种性质,而由于这种性质,我们内心好像和每个循环出现的声音相应,否则对韵律和押韵所具有的难以置信的效果就无法做其他解释。这样看起来,韵律和押韵一方面是保持我们注意力的工具,让我们欣然随着诗章走,另一方面又在我们心中产生盲目的相应,对所读的东西不经任何判断就产生共鸣,这给诗章一种惊人的说服力,并且是一种与一切理性无关的说服力。
从材料的一般性质来看,从诗歌用以表达理念的概念来看,它的范围很大。整个自然,所有阶段的理念都可以借助它来表现,因为它的进行是根据需要表达理念的,所以它的表现方法有时用叙述的方式,有时用说故事的方式,有时又用戏剧的方式。如果是处在意志客观化的较低阶段,造型和绘画艺术都会超越诗歌,没有生命的自然界甚至动物界几乎都在适当时刻表现出它的整个存在;相反,人却不同,人不只以形体和表情来表现自己,还通过一连串行动以及随行动而来的思想和感情来表达自己,从这一点来看,人是诗歌的主要对象,没有其他艺术可以和诗歌相比,造型或绘画艺术中无法表现的运动却正合乎诗歌的目的。
因此,意志客观化活动中最高阶段理念的显现如何以一连串相关的思想行动展现于我们面前,这是诗歌中的大问题。
的确,经验和历史教我们怎样认识人;然而所认识的大多是人类方面的,个人方面的比较少,历史给予我们的大多是人与人之间彼此相处所作所为的经验解释,基于这种解释我们可以建立自己行为的准则,至于深刻认识人的内在本质的机会则比较少。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然则,正如历史上或自家体察出来的经验中所展示的往往是人类的本质一样,同样我们也常常用艺术家的眼光,根据理念而不根据现象,不在种种关系上了解我们的经验,历史学家也以同样态度了解历史。
了解诗歌像了解历史一样,我们自己的经验是不可缺少的条件;可以说,历史与诗歌都是语言的字典。但是历史对诗歌的关系有如人物画对历史画的关系:一个给我们关于个人的真实情形,另一个则给我们关于一般人的真实情形;一个拥有现象的真理,因此能从现象世界去证实它,另一个则拥有理念的真理,这种真理无法在任何特殊现象中发现,然而也是基于它们的全体方能表现出来。诗人基于深思熟虑的选择以表现重大情景中的重大人物,历史学家则就两者的本来情形去了解。
诚然,他要注意选择环境和人物,而他的注意和选择不是根据表达理念真正的内在的重要性,而是根据关系和结果方面外在的、表面的和相对的重要性。对任何东西都不应只从它本身的基本特性和表现方面去看,而要从它种种关系、关联,对以后的影响尤其是对当时的影响去看。所以他不会忽略一位国王的行动,即使这种行动无足轻重,即使这种行动本身非常普通,因为这种行为有结果,有影响力。
可是杰出的人所从事的最有意义的行动,如不能使这些行动产生结果,也就不会被记载下来。因为他的处理方法遵循充足理由原则并且把握这个原则形式的现象。诗人则了解理念,了解超乎一切时间之外、离开一切关系的人的内在本质,了解最高阶段物自体的充分客观化;甚至在历史学家所必须处理的方法中,现象的内在本质和意义,这些外表的中心,也决不会完全失去。
无论如何,凡是寻求它的人都可以发现它和认识它。然而我们在诗歌中比在历史中更正确清楚地发现本身重大而非关系上重大的东西,即发现理念的真正展开,所以不管听起来多么矛盾不合理,然而实际上真正的内在真理应该归于诗歌而不归于历史。历史学家必须准确地根据现实生活来把握特殊事件,如在时间中种种因果关系链条中所展开的。可是他不可能拥有这方面的所有资料,也不能看到和发现一切。他随时会背离他所叙述的本来面目,不真实的叙述代表了事实的真相,这种情形经常发生。
因此我觉得我们可以假定,在整个历史中假的东西远多于真的东西。
相反,诗人却从应该表现的确定的一面去认识人的理念,对他来说,其中客观表现出来的是他的自我本质。正如我们在前面讨论雕刻时所说的,他的知识一半是先天的;他心中的理想坚定、明确,而且不可背离。他向我们显示纯粹而明确的理念,而他对理念的描画以至最微不足道的具体的特殊事物都像生活一样真实。所以古代伟大的历史学家都是诗人。的确,他们处理材料的态度接近史诗。
他们的记述具有统一性,同时,即使当外在真理无法得到或杂有虚假的东西时,他们也能够保持内在真理,当我们拿历史和与诗歌不同却与历史画一致的人物画相比时,我们发现古代历史学家遵循文克尔曼的名言,即人像应该是人的理想,因为他们用一种能够让人的观念明确显示出来的方式来描画个人。相反,除了少数例外,一般说来,近代历史学家只给我们“垃圾箱”和堆置杂物的房间,充其量也只给我们一堆主要政治事件的编年史。
所以,凡是想认识在一切现象和发展方面都具有相同的内在本质的人,凡想根据理念去认识的人都会发现,伟大人物的作品和不朽诗人给予我们的比历史学家所能给予我们的要真实得多,明白得多。即使最好的历史学家,也绝不如诗人传情达意入木三分;历史学家反而还笨手笨脚。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