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悲剧的诞生》(2)(1 / 3)
批评的回顾
一
不论促使这部问题作品产生的是什么东西,但有一件事情是毫无疑问的:它所提出的问题非常重要,引人注目,同时也完全是作者个人亲身体验到的。本书的写作时期证实了上述事实。日期是从1870年到1871年普法战争的动乱时期。当沃斯战役的霹雳炮声响遍了整个欧洲时,有一个喜欢精妙事物和难题谜语的人,即本书的作者——笨拙地、苦恼地、全神贯注地、心神超然地坐在高山深处,写下那奇诡而冷峻作品的大意,下面几页将用作本书迟来的前言或附录。
几个礼拜以后,你可以在麦茨城的墙垣下发现他,还在与他曾经置于所谓希腊人和希腊艺术的“光辉”之后的那个问号搏斗。直到最后,当和平出现于凡尔赛的那个令人深深焦虑的月份中时,他的内心才平静了,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疾病也痊愈了,最后完成了《从音乐精神中诞生悲剧》。
从音乐精神中诞生悲剧吗?音乐和悲剧有关系吗?希腊人与戏剧的音乐有关系吗?希腊人与悲观主义的艺术有关系吗?关于希腊人,我们可以问:这个最优秀和完美的民族,这个完全清醒的、普遍被人羡慕的民族,竟然需要悲剧吗?他们需要艺术吗?关于希腊艺术,则可以问,它如何发挥作用,如何能发挥作用呢?
现在,读者会怀疑我要把问号究竟放到什么地方去。这问题是一个价值问题,是一个加诸生活的价值问题。悲观主义必然是堕落、歪曲、变弱本能的象征,像表现于古代印度人以及我们现代欧洲人当中一样吗?是不是有所谓坚强的悲观主义呢?是不是因为过分健康,生命巅峰而导致人们喜欢生命中艰苦的、可怕的、不定的、邪恶的东西的心灵倾向呢?
生命力旺盛感会不会带来它自身所特有的一种苦痛?一种但求一试的勇敢,渴望遇到敌人以证明它的力量,最后去体验所谓害怕某种东西到底是什么意义呢?当希腊人具有最大力量和勇气的时期,悲剧神话对他们有什么意义呢?而内涵丰富的狄俄尼索斯精神,代表什么意义呢?从这种精神中产生出来的悲剧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可以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去看它。
那些对悲剧产生致命影响力的东西:苏格拉底的伦理学、辩证法,纯粹学者的节制和欢愉,是不是可以被看作衰落、心力疲惫、不安的征兆呢?被看作那些在混乱瓦解状态中所发现的本能征兆呢?后期“希腊人的光辉”,是否只是落日余晖呢?伊壁鸠鲁反对悲观主义的哲学倾向,是否只是一个遭受痛苦的人所能运用的一种预防呢?至于所谓“无关私心的探讨”,分析到最后,当我们把探讨看作生命过程中的一种征兆时,探讨变成了什么东西呢?
对一切探讨目的、探讨的开始,我们要说些什么呢?“探讨的心灵”,可不可能只是那受到悲观主义威胁而企图摆脱悲观主义的心理呢?能否只是一个面对真理而建立的灵巧的堡垒呢?如果我们以公正的态度来面对它,我们能否说它是某种怯懦和虚假的东西呢?如果我们愿意用非道德的方式来表示的话,能否说它是一种诡计呢?伟大的苏格拉底,也许这是你的秘密?讽刺家当中最隐秘的讽刺家,这是不是你最深刻的讽刺呢?
二
接着,我开始抓住一个危险的问题,似乎也抓住了这个问题的重点,即学究式研究的问题。
有人第一次在历史上与学问事业相纠葛,这是一个多么令人讨厌、令人困扰的事情,但这个表现我年轻时勇气和怀疑精神的结晶,是一部令人不能忍受的作品。这种工作需要完全成熟的能力,它不可能是别的东西。由于这部书的产生是基于早熟的、完全个人的见解,几乎无法言传。它是借艺术上的术语而不是借学术上的术语来构思的,所以这部书是给艺术家们读的,说得更准确一点,是给那些具有分析和反省倾向的艺术家读的,也就是给一种特殊艺术家读的,这种艺术家是不易寻求的,也可能是不值得寻求的。
在心理上说,这是一部新奇的书,充满着艺术家的奥秘,从背景上说,则是一部艺术哲学。这是一部年轻人所写的书,带着年轻人的无限勇气和忧郁,甚至当作者对那些被尊重的模范人物付以敬意时,仍旧有着大胆的独立精神。总之,这是一部“原创的书”,即使在这个名词最坏的意义下说也是如此,同时,尽管它所讨论的题目是古老的题目,但它却是一部表现青春时期一切可以想象到的缺点的书。
这部书很长,也充满着不愉快的激动。同样,如果有人研究它的冲击力量,我们就可以说,它已经在少数重要的同时代人物的眼里,尤其是在那伟大艺术家瓦格纳的眼里证明了它自己的价值。这个事实就足以保证它是一部经过小心谨慎处理的书。不过,在经过十六年之后,当我现在再读它的时候,我无法完全克服一种嫌恶或陌生感。我已经老多了,的确比从前更百倍地苛求,但是对这部仓促完成的作品中所提出的问题,却一点也没有比从前冷淡。现在的问题仍然是那个时候的问题,如何用艺术家的观点去看学术,用生命的观点去看艺术。
三
我再说一次,当我今天看我的书时,我觉得它是非常令人不愉快的。这部书写得不好,拙劣,令人困惑。其中的比喻是零乱而混杂的。有好些地方,它显得十分柔和以至达到一种女性气质的地步。它的进行速度是不规律的,缺乏精确的逻辑,并且太确信它所做的预言以致根本不要任何证明。比这更坏的,是它根本就怀疑所谓“证明”这一观念,因为它是一部写给初学者阅读的书,它是给受过音乐洗礼的人看的。因特殊的美感经验而结合为一体的“音乐”也是这种人之间所用的暗语。
它是一部自大而放肆的书,从开头起,它脱离知识大众的态度甚至比脱离一般所谓无知者的态度更傲慢;然而,当它的冲击力量证明它的价值时,就像现在一样,它知道如何召集那些狂欢者并使其进入秘道,走向神秘的舞场。好奇的人和怀着敌意的人都必须承认,这里存在一种不常见的声音,是一个未被承认之神的信徒,把他的真实身份掩藏在学者的甲冑之下,是德国人笨重而大胆的逻辑,是瓦格纳信徒的不良态度。
这里有一个古怪、具有莫名需求的人,这里是一个充满问题、经验、奥秘的里程碑,所有这些都被加以“狄俄尼索斯”之名,就像加上问号一样。人们将疑惑地暗示在这部作品中有一个幽灵,以一种外来语言吃力地说出一些任意的言辞,似乎这说话的人自己一点也不确定他是否愿意说话而不愿意沉默。
的确,这个“新的幽灵”应该是唱而不是说。多么可惜,我不能像诗人一样说出需要说的话!至少我不能以语言学家的身份说话,因为我们知道,今天,甚至语言学家也有逃避这个领域的倾向,尤其是逃避所谓这领域中含有问题的这个事实的倾向,因为我们知道,直到我们发现了所谓“什么是狄俄尼索斯精神?”这个问题的答案以后,希腊人仍然是含糊不清,不可捉摸的。
四
我们如何替“狄俄尼索斯精神”下个定义呢?
在我的书中,我是带着专家或信徒的权威来回答这个问题的。今天来谈这个问题,我会毫无疑问地多用谨慎明辨的态度,而少用雄辩的态度。希腊悲剧的起源是一个既很困难又很精微的问题,因此不可能自始至终都是雄辩的。这里,主要的问题是希腊人对痛苦所采取的态度。他们具有哪种感觉能力呢?感觉能力是不变的,还是一代一代地改换形式呢?我们该不该把希腊人在宴会方式、祭祀仪式、新的礼拜仪式等方面不断增加的,对美的祈求归因于某种基本的缺乏,也许是忧郁的倾向或痛苦困扰呢?
如果这个解释正确的话,在伯里克利1或修昔底德2的伟大葬礼演说词中,好像有许多证实这一点的暗示,我们怎样解释希腊人对一种与前者相反、也先于前者的丑恶,产生渴求呢?我们如何解释较早的希腊人何以严格地受悲观主义理论的束缚呢?我们如何解释他们何以受悲剧神话的束缚呢?何以受人生中一切可怕的、邪恶的、令人困扰的、破坏的和不利的东西所束缚呢?
总之,什么东西使希腊人转向悲剧呢?也许是一种幸福感,是一种绝对丰富的生命力,不顾一切的健康和力量。但是在那个情况下,从生理上来说,同时产生悲剧和喜剧的狄俄尼索斯狂乱的意义是什么呢?能不能不把狂乱看作衰败、杂乱、过分成熟的征兆呢?是否有一种产生于健康、产生于种族青春活跃情形中的精神病呢?在人羊神身上表现的神与羊的结合,真正的意义是什么呢?什么东西使希腊人将狄俄尼索斯狂欢者,具体地表现于人羊神那种形体上呢?
现在我们来看看悲剧合唱队的起源。也许在生理上和心理上都非常健全的那些日子给希腊人带来了特有的失神状态、集体的幻想和幻觉?不就是这些希腊人,早期很明显地表示他们具有悲剧的幻想、悲剧意志和深刻的悲观主义吗?柏拉图不是相信希腊人在狂热中具有最高的幸福吗?不就是正当希腊人崩溃和脆弱的时期,他们转向乐观主义、轻浮、做作,开始竭力追求逻辑和合理的宇宙论,逐渐变为“享乐者”和“更倾向于科学”吗?
为什么我们可以假设,这些伟大的乐观主义者、理性主义者、功利主义者的胜利,民主政治和其所带来的同时代的东西,在根本上都只是力量衰弱、接近衰老和精疲力竭的征兆,而不是悲剧精神的征兆呢?我们可不可以说,伊壁鸠鲁之所以成为乐观主义者,正是因为他受过苦呢?
读者们现在可以知道本书不得不带有这么多重大问题的理由了。让我们在这里加上一个所有问题中最大的问题:一旦我们决定以生物学的立场去看伦理学,那么伦理学会给我们怎样的好印象呢?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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