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悲剧的诞生》(2)(2 / 3)
在我给瓦格纳所作的序言中,我明确主张,构成人类基本形而上活动的,不是伦理学而是艺术,并在这书的主要部分里,做了几个提示的陈述,大意是说唯有用审美的名词,才能证明生活的意义。事实上,在全书中,我给所有过程赋予纯粹审美的意义,不论是隐含的还是明显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说他是一个神,最高艺术家之神,与道德无关,不顾一切地从事创造和破坏,无所关心地在他所做的或不做的事情中表现自己,借自己的行为摆脱由于富足和内在矛盾倾向所带来的困扰。
这样,在每一刻中,都使世界表现为神所具有的精神紧张的不断松懈,为那只能通过幻象去获得解救的伟大受苦者所投出的一种永远新奇的幻影。我们固然可以立刻排斥这个艺术的形而上学,把它看作闲谈或诳语。然而,它早已在它主要特点中预示那极不信任和蔑视的精神,后来这种精神极力反抗任何一种对生活做道德解释的企图。
在这里,我们可以发现,也许是历史上第一次发现,一个处于“超善恶”的悲观主义:一种为叔本华终生猛烈攻击的“立足点的错误”,一种不把伦理学摆在唯心论者所谓的现象中,而摆在“虚幻骗人的东西”中的谬误。从这个观点来看,道德变成一种为达欺骗目的的单纯捏造物,充其量只是一种艺术的虚构。如果从最坏的方面说,它是一种侵害的欺诈。
这个反道德倾向的深度可以借我对基督教所持的谨慎和敌意的沉默而加以估计,基督教是伦理学方面曾经产生过的最过度的变异形式。我在那几页中所提出的对世界强做审美的解释和说明,把它们置于与基督教理论相反的一端,而基督教理论乃是一种在主旨上服务于道德的,使用抽象标准的理论。例如上帝的绝对真理,这种真理将所有艺术都丢弃在虚伪的领域,而在这样做的时候,也表示反对艺术。
我时常强烈地感觉到那个观念和价值系统中所含有的对生命的猛烈仇视,我也感觉到,为了符合它的各种前提,这种系统痛恶艺术。因为艺术与生命都是完全依凭光学法则,依凭观景和幻象的。明白地说,两者都依凭必然的错误。自始以来,基督教就使生命自我嫌恶,只是这种嫌恶以伪装的姿态出现,以所谓“另一个”和“更好的”生命观念来装饰。
这是对“世界”的一种厌弃,对感情的一种诅咒,对美和情欲的一种恐惧。这是用来诽谤人生的一种超越。这是一种渴望,渴望消灭一切努力直到最后的安息为止。所有这些曲解,加上基督教所谓“除道德价值以外全无用处”的那种不妥协的主张,经常使我觉得是“毁灭意志”所能采取的一种最危险、最邪恶的方式,无论如何,也是一种病入膏肓、阴郁、疲惫以及生物由于缺乏阳光而变苍白的象征。同时,根据伦理学,尤其是基督教的绝对伦理学,生命永远是错误的,所以我们就会很自然地说,我们必须把它覆盖在重重轻蔑和不断否定之下;我们必须把它看成不但不值得我们期望的对象,而且其本身也是绝对没有价值的。
在另一方面,说到道德问题,道德不可能是否定生命的意志吗?不可能是一种隐秘的破坏本能吗?不可能是一种诽谤的原则吗?不可能是一种减缩的动力吗?不可能是完结的开始吗?不可能是“最大的危机”吗?于是在那些日子里,在这部问题书里,我的生命本能与伦理学对抗,并且建立一种激烈的倾向于审美的相反理论,来对抗基督教对生命的诽谤。但这还需要一个名字。由于我是语言学者,也就是说由于我是一个研究文字的人,所以我相当任意地以一个希腊神祇之名即狄俄尼索斯为它命名,谁能知道反基督者的真正名字呢?
六
我曾经明白地告诉过大家,我在本书中所计划的是什么样的工作吗?可是,很遗憾,我还没有勇气(或我应该说无礼粗鲁的话吗)去冒险使用一种与我的危险和极端新颖的观念相称的新鲜语言,我运用从康德和叔本华所用语汇中借过来的名词,去表达那些与这些人的精神和格调正相矛盾的价值判断,请回想一下叔本华在其《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二部中关于悲剧所说的话。他说:“悲剧所特有的强烈情绪力量,可以看作源自我们突然认识生命不能够给我们任何真正的满足,因此,生命不值得我们赋予忠诚。悲剧将我们引到最后的目标,此即逆来顺受。”
可是,狄俄尼索斯告诉我们的,却完全不同,他的教训一点也不是失败主义者的教训。如果我必须用那些从叔本华处借来的公式,去隐藏和破坏狄俄尼索斯的暗示的话,这当然是太遗憾了。可是本书还有另外一面,这另外一面似乎更坏:就是我以一种时下流行东西的混合物,把我所具有的那种洞见误解为伟大的希腊问题;就是说我的一种强烈冲动,在根本没有什么东西供我们寻求的地方,去寻求所有正确指出的、即将来临的毁灭象征;就是说德国音乐最近的伟绩使我对“德国气质”所说的那些笨话,好像那种气质要发现或重新发现自己一样,而所有这些都出现在一个时期:就是不久之前曾经表现自己能够领导欧洲的德国精神的时期。如今,这种德国精神要放弃希望,转向平凡、民主和“现代精神”,以伟大建筑物雄伟的外貌出现。如果这中间的几年没有告诉我任何别的事情的话,至少也告诉了我一件事情:就是对“德国气质”、对我现在真正了解其真相的德国音乐采取一种无望和无情的观点。
我认为它是一种彻底的浪漫主义,是所有艺术形式中最缺乏希腊精神的,并且最重要的,它是一种最毒的毒药,对一个沉溺于狂饮的国家以及自夸理智的酵母是心灵兴奋和困惑的力量的国家,特别危险。然而,狄俄尼索斯的大问号仍然在那里,没有动过,离开所有轻率的希望,离开那些势将破坏我第一部书中对同时代许多事件的错误应用;甚至对音乐来说,这个问号也还在那里。因为这里的问题是“在灵悟方面,不再像德国浪漫派的,而是狄俄尼索斯式的音乐,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七
但是,我亲爱的伙伴,如果不是在你的书中,要我们在什么地方去发现浪漫主义呢?那种对“同时代”“现实”“现代观念”的深刻厌弃,能够比你在你的艺术哲学中所表现的更为深远吗?这里所谓的艺术哲学是指一种宁愿相信空无,也就是宁愿相信虚无缥缈的东西而不相信此时此地的艺术哲学。
我们没有听到一种来自地面的愤怒狂暴的低音响过所有欺骗耳朵的重复旋律艺术,一种对所发生的事情的强烈敌意,一种似乎宣示“我宁愿什么东西都不真实,也不愿看到你的胜利和你的真理”的不屈意志,与实际的虚无主义还有什么区别吗?你这高贵的艺术和悲观主义宣道师,听听你自己的一句话吧,听听那非常悦耳的充满屠龙者的勇气和捕鼠者机巧的一段雄辩吧!听一听它就会告诉我们,这里我们不是讨论那伪装1850年悲观主义者的1830年真正浪漫派作家的自白吗?我们不能在你自白的背后,听到平常浪漫的终曲警声:破裂、瓦解,拜倒在古老的信仰、古老的神面前吗?
现在来问你,你的悲观主义作品本身不正是一篇反希腊精神和浪漫主义的胡言乱语,“使人困惑和兴奋”,至少是一种毒药,甚至是一曲音乐,还是一曲德国音乐吗?请听一听这个:现在让我们想象一个具有大无畏眼光,具有指向那未经发掘的世界勇敢进发的新兴一代,让我们想象这些勇敢斗士的勇敢步伐,让我们想象当他们反抗一切有害的乐观思想学说而准备“毅然地居于存在的充实”时他们那种不顾一切的自豪。这种文化中,为了应付一切偶然事故和恐惧而产生悲剧的个人,不是必然要寻求一种形而上的安慰,一种新艺术以作为他的海伦娜3并且像浮士德一样大声地呼喊着下面的话吗?
我不应以最强烈的愿望,
在现存模型中获得那宝贵的真相吗?
“这不是必然的吗?”不,你们这些年轻的浪漫的无经验的人,这不是必然的。但是事情很可能——包括你们自己在内——会以那种方式结束:就是你们虽有一切严厉的自律以及像浪漫派作家们所做的一样经常在教堂之中,然而还是受到“形而上的安慰”。
但是,我却宁愿要你们先去学习尘世安乐的艺术,教你们怎样笑,也就是如果你们仍坚持为悲观主义者的话,那么,事情可能会这样发生,将来有一天,在经过一阵大笑之后,你们会送走所有包装的形而上的缓和物,因为形而上学本身就要离去了。或者用狄俄尼索斯的怪物查拉图斯特拉的语言来说:
朋友们,提起你们的精神吧!你们的腿,不要忘记你们的腿,熟练的舞蹈者们,抬高你们的腿!完全超越它,倒竖起来吧!
这位欢笑者所拥有的王冠,这顶玫瑰花环的王冠!我曾把它戴在我的头上,我曾把笑视为神圣。但是,我没有发现一个人坚强得足以加入我的行列。
舞蹈者查拉图斯特拉,轻快的查拉图斯特拉,振动着他的翅膀,用他的翅膀向四周所有的鸟挥翅示意,偶然的和英勇的,作势高飞——
预言者查拉图斯特拉,笑着说真话的人查拉图斯特拉,从来没有心情不佳,从来没有坚持什么,一个爱蹦爱跳的人!我自己曾戴过这顶王冠。
这顶爱笑者的王冠,这顶玫瑰花环的王冠!我的朋友们,我的确把这顶王冠掷向你们!我宣布笑是有福的!你们谁希望成为伟大的人,就请学习怎样去笑吧!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部)
注释
1伯里克利(约前495—约前429),古雅典政治家。
2修昔底德(约前460—约前400),古希腊历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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