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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悲剧的诞生》(3)(2 / 8)

一方面是通过梦幻的想象物,这完美的梦幻想象物完全独立于理智层面或个人艺术发展之外;另一方面是通过醉狂世界,这醉狂世界也不注意个体的存在,甚至可能破坏个体,或是通过一种集体的神秘体验而得到解脱。对这些自然的直接创造情态而言,每一个艺术家必是一个“模仿者”,或是阿波罗式梦幻的艺术家,或是狄俄尼索斯式狂喜的艺术家,最后,兼为阿波罗式梦幻的和狄俄尼索斯式狂喜的艺术家。

我们可以想象后者如何在狄俄尼索斯醉狂和神秘忘我的情形下,脱离那狂喜的大众而不落在地上,以及后来如何通过阿波罗的梦幻灵感,显示他自己的情态,与宇宙之本质完全合一。

写下这些一般前提和特点以后,现在我们转而接触希腊人以了解这些自然的造型势力如何在希腊人当中被展开。这种研究将使我们能够正确地评估希腊艺术家与原始形态之间的关系,以及与“模仿自然”之间的关系。尽管现在还留存着希腊时代有关梦幻的文学和许多关于梦的稗官野史,但是我们却无法确切地说到希腊人过去所做的梦。

不过,只要我们想一想他们的正确眼光,他们在色彩方面明显大胆的喜好,那么,当我们假设他们的梦也表示一种线条和轮廓、色彩和配合的精确结果,一种类似他们最好的半浮雕情节时,我们就不可能出错。这些完美的梦境几乎可以使我们把做梦的希腊人当作荷马,而把荷马当作一个做梦的希腊人,这就像现代人在梦中要把自己与莎士比亚相比一样。

但是,另外还有一点,关于这一点我们根本不必加以推测:我是指隔开狄俄尼索斯式的希腊人与狄俄尼索斯式的野蛮人之间的鸿沟。在整个古代文明的范围内,我们都可以找到庆祝酒神的痕迹,这种庆祝与希腊酒神节日的关系,很像希腊神话中半人半羊神与酒神之间的关系,这里,半人半羊神这个名称和它的各种性质是从山羊身上借用过来的。这种节庆所做的主要事情差不多都是极度放纵的,在这种时候,所有人类最原始的冲动都被解放了,直到我经常称作“巫魔之锅”的欲望与残忍突然爆发为止。

似乎希腊人暂时地完全避免了这种热烈的狂欢。使希腊人保持安全的,是那光荣而伟大的阿波罗,向那些粗野而奇异不可思议的狄俄尼索斯势力展示其狰狞头脸时,压制了这种狂欢。多立克艺术将阿波罗之严格排拒一切放纵加以永恒化了。但是,一旦开始从希腊精神的深刻基础本身爆发出同样的冲动时,那就很难阻挡甚至不可能阻挡了。德尔菲神祇7的作用立刻演变成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并受到更多的限制。现在他所希望完成的,是以适时讲和的态度,从他的敌人手里夺取破坏的武器。那种讲和的行为是希腊宗教仪式史上一件最重要的事情。现在生命的各方面都显示出一种革命的改变。

这两个伟大的对立者已被调和了。此后两者都觉得应该遵守彼此的界限,而彼此之间定期交换贵重礼物,但基本上,两者之间的裂缝还是一样的,不过,如果我们探讨一下在这个和平条约的压力之下,发生在狄俄尼索斯力量之上的事情,就会看到一个很大的区别:在巴比伦的塞西及其将人面复现为老虎和猿猴的情形中,有一种全新的庆典仪式。

它是普遍拯救的仪式,光辉的变形仪式,只有现在自然才获得审美的胜利;只有现在,抛弃个体化原理,才变成审美的事件。混合着欲望和残忍的可怕巫魔,已失去所有力量。但是,狄俄尼索斯狂欢者心中特殊的情绪混合,似乎还提醒(像医药向我们提醒烈性毒药一样)我们那些以痛苦的打击为喜悦,而伟大胜利之感却从内心引出极度痛苦呼号的日子。

现在,在极度欢乐中,听见一种恐怖的声音,听见对那无法补偿的损失而发出的忧伤悲叹。在这些希腊节庆中,自然好像出现一种感伤的特性,好像自然对她自己分化为众多个体的这个事实发出叹息之声。这些狂欢者的歌唱和姿态是荷马时代希腊世界里绝对崭新的东西,尤其是他们的狄俄尼索斯音乐远播恐怖和惊骇。

的确,很久以来,希腊人就把音乐视为一种阿波罗艺术,视为一种像轻击岸边的波浪一样有规律的节拍,是一种显然为描画阿波罗情态而发展的造型节奏。声音方面的多立克建筑,只是和希腊三角竖琴有关的暗示出来的声音建筑。表现狄俄尼索斯特性的那些要素,因此也是一般音乐的要素。音调动人心弦的力量,曲调相同的趋向,无与伦比的和谐来源,所有这些要素都小心地排除了,它们与阿波罗标准不合。

在狄俄尼索斯狂热的诗歌中,人被激发而尽量运用他的象征能力;某种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现在喧闹得人人都能听见;撕开摩耶的欲望,回到自然的原始合一的欲望;象征地表达自然本质的欲望。这样,整套新的象征就产生了。

首先是属于身体各方面的象征:口、脸、语言,协调四肢而使其合乎节奏的舞蹈动作。然后,所有其余的象征,音乐和节奏、律动、和谐,都充分地表示出来了。要把握所有象征力量的全部解放,人们必已达到那种力量本身所表现的内在自由的同一程度。唯有与狄俄尼索斯崇拜者属于同一类型的人,才会了解狄俄尼索斯的崇拜者。

我们不难想象阿波罗式的希腊人对他所必然表现的那种惊愕之情。当后者了解所有这些对他毕竟不是很陌生,而他的阿波罗意识只是使他看不到整个狄俄尼索斯世界的细薄帐幕时,这种惊愕之情就更为增加了。

要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拆毁阿波罗文化的大厦,直到我们发现它的基础为止。

首先,我们看到立于这个大厦顶端的奥林匹斯诸神的神奇形象。他们的事迹,明显突出地装饰着这个大厦的腰线。我们不要误认为阿波罗既与其他许多神祇平行,就没有任何优先地位。在阿波罗身上具体表现出来的同一冲动,产生了整个奥林匹斯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可以把阿波罗看作这个世界的创始者,但是产生奥林匹斯诸神世界的根本需要是什么呢?

凡是内心有不同宗教感情,寻求道德超升、圣德、精神、慈善、仁爱而接近这些奥林匹斯诸神的人,立刻就会带着沮丧失望的心情而离开他们。因为在这些神祇身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使我们想到制欲主义、高度理智或义务。我们所遇到的是旺盛而意气昂扬的生命,而这个生命把一切好的和坏的都神圣化了。

在这个掩盖一切的旺盛生命面前,旁观的人可能感到困惑,他可能自问,这些狂喜的人,为了使他们的眼睛无论落到什么方向,都能看到向他们微笑的海伦,都能看到他们自己生命的诱人形象,一定是饮了什么神奇的药水。但是我们大声地对这位早已转身不顾的旁观者说:“不要走开,请先听听希腊人自己对这个以如此令人迷惑的光辉展开在你面前的生命所要说的话。”有一个古老的故事说,米达斯王8在森林中长久地追逐着智慧的森林之神,亦即狄俄尼索斯的伴神西勒诺斯,却总不能抓到他。

最后,当西勒诺斯落入米达斯王手中时,这位国王问他,人类最大的善是什么,这个半人半神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站着不动,一直到最后,受不住国王的催促,才发出一声尖脆的笑声说:“啊!可怜的朝生暮死的人类,命运的不幸产儿,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我说出那些你们最好不要听的话呢?对你们来说,最好的事情是永远达不到的:根本不要出生,不要存在,要归于无物;而次好的事则是早点去死。”

奥林匹斯诸神与这个普遍的智慧有什么关系呢?这是一种殉道者恍惚的幻象和其痛苦的关系。

现在,奥林匹斯不可思议的山展现在我们面前,向我们展示着它的山麓。希腊人深深地了解人生的恐怖和可怕:为了能够面对这种恐怖,他们不得不把奥林匹斯诸神的明显幻象摆在面前。他们对自然可怕势力的不信任,残酷无情支配可知世界的莫拉9,啄食人类伟大爱护者普罗米修斯10的兀鹰,贤明的俄狄浦斯11的可怕命运,促使俄瑞斯忒斯叛逆弑母的阿特柔斯12家庭咒语,总之,使抑郁的埃特鲁里亚人13消灭的森林之神的整个惊惶哲学及其神秘例证,所有这些一再地被希腊人借着人造的奥林匹斯世界而加以克服,至少加以掩盖了。为了要生活,希腊人必须创造这些神祇。阿波罗对美的需要,必定渐渐地从原始提坦诸神14的恐怖统治中,发展出奥林匹斯诸神的喜悦统治,正如玫瑰花从荆棘丛中萌发一样。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一个如此过度敏感,如此情绪紧张,对痛苦如此敏感的种族,怎能产生生命的活力呢?产生那代表人生完美与圆满,保证继续生存的价值艺术的同一冲动,也产生了奥林匹斯世界,而这奥林匹斯世界只是反映希腊意志的一个变形镜。诸神自己过着人的生活因而证明人生就是正当的,这是唯一令人满意的神义论。

生在这种晴朗无云的阳光之下,那时候认为是最高的善,而荷马时代人类唯一存在的忧戚是由于一种脱离这种阳光的思想所引起的,尤其是当这种脱离即将来临。现在我们可以将西勒诺斯智慧的语言倒过来,我们可以说,早死是最坏的事,而死则是次坏的事。

现在人们所发出的悲叹是对短命的阿喀琉斯而发的,是对短暂如落叶一样的世世代代的人类而发的,是对英雄时代的没落而发的。甚至像一个整日工作的苦工一样,那最伟大的英雄也渴望来世。在阿波罗阶段中,人的“意志”是如此热烈地希望留在这个世上,是如此与存在打成一片,因而即使自己的悲叹也变成一首赞美歌。

现在,事情已经变得非常明显,我们现代人带着渴望心情所期盼的,席勒所谓的“天真”,与自然合一,根本不是要在一切文化开端处去发现一种简单必然的状态,根本不是尘世的乐园。只有在一个把卢梭的爱弥儿看作艺术家,而把荷马只看作一种在自然怀抱中孕育出来的艺术家的时代,我们才能承认这种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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