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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悲剧的诞生》(5)(2 / 8)

当音乐守护神不屈不挠地一再说“美呀!美呀!”的时候,请你们看一看,并且判断一下,他们是不是真的像自然美的宠儿,他们对自己的拙劣采取一种伪装态度,对他们愚笨而枯燥无味的敏感力采取一种审美的理由,这种说法是不太正确的,例如奥托·扬78。但是,说谎话的人和支吾其词的人,都应该留心他们在德国音乐界的步调。因为在我们这个堕落文化之中,音乐是唯一纯粹而涤除杂质的火焰,所有事物都以赫拉克勒斯式的加倍运动来接近它和离开它。所有我们称为文化、教育、文明的东西,有一天必将出现在公正无私的裁判者狄俄尼索斯面前。

现在让我们回想一下新兴的德国哲学如何从这个同一渊源中滋生出来,康德和叔本华如何破坏了理智的苏格拉底哲学,他们的努力如何使人们对伦理和艺术问题做深刻的严肃思考,事实上就是狄俄尼索斯智慧的一种概念化的形式。德国哲学和音乐之间的神奇结合,如果不是表示一种唯有借古代希腊类似者才能发现其确切的全新本性的事物,还能表示什么呢?对我们这些立于两种完全不同的事物分水岭上的人来说,希腊典型还是具有无法估计的价值,它体现了达到古典理性主义劝导方式的转变。只是,我们正在以相反的方式经历希腊精神的各个伟大阶段,并且似乎就在这个时候,从亚历山大时代回到悲剧时代。

我们不禁感到新悲剧时代的黎明对德国精神而言,只是回到自己,只是它自己真实本身幸福的恢复。很久以来,从外面来的强大力量,强迫产生于粗野之中的德国精神自我塑造,促进德国精神的形式嬗变。但是,如果它能够继续从根本学不到任何东西的国家中学到希腊人的东西,那么,最后德国精神就可以在其他国家面前站稳,摆脱拉丁文化的主要路线。当我们看到悲剧的再生并且处于既不知悲剧从何而来也不知它去向何方的危险中时,我们是不是曾经有过任何一个时代比现代更为迫切地需要这些伟大的教师的想法呢?

二十

总有一天,会有一位公正的裁判者决定德国历史中的某个时期,德国精神在努力学习希腊人的教训。如果我们带着某种程度的信心而假定胜利归于歌德、席勒和文克尔曼79的话,我们就必须带着某种程度的惶恐心情加上一句话,就是从他们那个时代以来,德国人在吸收希腊文化方面的努力,已渐渐变得更微弱了。这会使我们对德国精神完全绝望吗?我们不要认为,即使是这些勇敢的斗士在某些关键方面,也不能看透希腊精神的秘密而在德国文化和希腊文化之间建立一种永久的联系吗?

对这个失败不自觉的认识,也许已经使最有思想的人怀疑是否可以在这些先驱者所走出的路上,超越他们,而这些路又是否导向他们所希望的目标。这就是为什么希腊人对我们文化价值的观念的影响,从古典时代以来就变得很坏。在大多数讨论这个问题的地方,我们听到许多傲慢和屈辱的观点,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也听到许多“希腊的和谐”“希腊的美”和“希腊的光辉”等没有结果的美谈。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在学院的圈子里,他们特殊的光荣是大量吸收希腊精神中的宝藏,我们已及时地与希腊人达到一种不严肃而轻忽的关系,以致常常放弃希腊人的理想并完全曲解所有古典研究的真正意义。

大学教授们尽力修正古典书籍或仔细探索语言方面的现象,他们想以“历史的”方法带着时下学者故作高深的优越,去吸收古代希腊的文化和其他古代文化。学院式教育的有效力量,从来没有比我们这个时代更少。新闻人员在每一方面都胜过大学教授,因此,后者唯一的方法是忍受一种常见的变质,带着一种受过教育的游手好闲的“轻松高雅”而烦躁不安地动着。今天我们受过教育的阶级,一定很困扰地面对狄俄尼索斯精神的重新觉醒和悲剧的再生!这种现象只有根据他们从来没有了解过的希腊天才,才能加以估量。在历史上,没有其他时期,所谓的知识分子和艺术家曾经以这样敌对的不了解态度互相面对。

我们很容易了解为什么这样一种衰弱的文化会憎恨一种强健的艺术:它是害怕被这种艺术所破坏。是不是我们文化这种逐渐细弱而变为纤美的阶段招致了整个文化时期,即招致苏格拉底—亚历山大文化时期的终结呢?如果像席勒和歌德这种英雄人物都未能打开那希腊精神魔山的魔门,如果他们最勇敢的奋斗都不能比歌德笔下伊芙琴尼亚80从荒野的金牛座出发,经过大海而投向她故乡的目光更能使他们接近这个魔门的话,除非这个门至今尚未发现,并未自动地开向复活的悲剧音乐的神秘气质,否则这些英雄柔弱的后继者能希望什么呢?

任何人都不应该使我们对古希腊文化即将来临的再生所具有的信心枯萎,因为只有在这里,我们才通过音乐的神奇看到德国精神恢复活力和净化的一线希望。在现代文化荒芜的废墟上,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能够为我们带来一个健全未来的希望呢?我们徒然地寻找一个有力的分支根源,我们徒然地寻找一个有丰富收获的地点,我们所看到的只是尘土、沙石、灰暗和停滞。

在这种毫无希望的孤立状态之下,除了丢勒81笔下“骑士、死神、魔鬼”以外,除了与狗马相伴,虽未被可怕同伴吓坏,但也毫无希望地继续可怕的行程而身披铁甲、目光炯炯的骑士以外,没有任何更好的象征来到我们心里。这位骑士就是叔本华,他毫无希望,但却不断追求真理。世界上再没有像他这样的人了。

但是,那狄俄尼索斯的魔杖,在我们这阴郁的文化沙漠里带来了多么令人惊愕的改变,旋风把一切半死不活的、腐朽的、破碎的和发育不全的东西,都裹在一堆红色尘云中,像兀鹰一样将之带走。我们狂乱的眼睛,追寻一切已经消失而混乱的东西,它们所看到的,已经从大地之下升起而进入金色光芒之中,多么充实,多么精力充沛,多么富有生气。在这整个生命、喜悦和烦恼之中,悲剧置身于高贵狂喜而倾听一首忧伤冷漠之歌,这首歌告诉我们那些被称为“希望、意志、苦恼”之存在的根源。

我的朋友们,请你们和我一样,相信这种狄俄尼索斯精神和悲剧的再生吧!苏格拉底式的人听其自然发展,在你们头上戴上长春藤,抓住狄俄尼索斯的神杖,如果虎豹躺在你们足下并亲吻你们的双足时,也不要惊慌;大胆地过着悲剧人的生活,你就会得救。把狄俄尼索斯的行列,从印度带向希腊,这已是你的命运。你们准备一次艰苦的斗争,但请相信你们神祇的魔力吧。

二十一

现在我们从上述那些说教回到一种比较冷静的心情。我想再说一次,只有希腊人才能告诉我们,悲剧的突然而神奇的诞生对一个国家的精神和灵魂具有什么样的意义。这个具有悲剧神秘感的国家,曾与波斯发生战争,而一个经受这种战争的民族是需要悲剧兴奋剂的。对数世纪以来受到狄俄尼索斯痉挛刺激的国家,谁会期望它具有这种强烈毫不动摇的政治感情,这种自然的爱国心,这种战斗中的喜悦呢?

现在我们知道,无论何时,当一个团体深深地接触到狄俄尼索斯情绪时,就从个体化锁链中解脱出来,产生对政治本能的冷漠甚至敌意。另一方面,城邦的建立者阿波罗,也是个体化原理的天才,而国民的整体或爱国心如果不肯定个体性的话,就不能存在。对某一种国家来说,从宗教祭祀仪式而来的唯一途径是走向佛教,而由于佛教所希求的是涅槃,所以它需要将人类带到超越空间、时间和个体化范围的感情突发的稀有契机。而这些感情突发又需要一种使我们知道如何才能借想象之助,克服那些枯涩的中间阶段的哲学。另一方面,政治本能占绝对优势的国家,必然会趋向极端的世俗化,罗马帝国是这种国家最明显和最可怕的表现。

希腊人介于印度人和罗马人之间而不得不做出抉择,由此他们发明了第三种方式的生活。

他们自己没有把这种生活方式维持很久,但是正因为如此,这种生活方式却延续了很久。虽然诸神的宠物年轻时就死去了,但它们却活在诸神之中。我们不能因此就希望世界上最高贵的东西长久坚固。

例如,罗马民族本能的坚固也许不是其完美性的必然属性。那么,在希腊人最伟大的时期中,假定他们具有狄俄尼索斯冲动和政治本能,有什么药使他们具有一种能力,而这种能力既不使他们在狂喜的沉思中消耗生命,也不让他们无休止地追求普遍权力和光荣,而是到达那既可加速血液循环又可带来沉思的美酒所具有的神奇的组合呢?要解答这个问题,是虚度年华。我们就必须想到悲剧刺激和净化全民族生机的伟大力量了。而它的最高价值,除非我们像古代希腊人一样把它看作是一切预防疾病力量的具体表现,调和一个国家所具有的最强烈和最不稳定的质量,否则我们是不会认识到的。

悲剧吸收那最高的祭祀音乐,并由此完成音乐。但后来,它又把悲剧神话和悲剧英雄也吸收进去。像巨大的提坦巨人一样,悲剧英雄肩负整个狄俄尼索斯世界,并把我们肩上的负担除去。同时,悲剧神话通过悲剧英雄人物,把我们从追求尘世满足的贪欲中解救出来,并提醒我们还有另一种存在和更高的快乐。悲剧英雄通过败亡而非通过胜利来准备追求这种快乐。

悲剧在音乐与观赏者狄俄尼索斯倾向之间,加入一种高贵的寓言、神话,并由此而创造幻象,创造音乐这种塑造神话世界的最好工具。由于这个高贵的虚幻,它可以在狂歌热舞中舒展它的四肢并且毫无保留地沉溺于一种祭祀的狂放中。如果没有这种高贵的虚幻,它就不可能容许这种狂放。神话保护我们,使我们不受音乐的支配,同时又给音乐以最大的自由。

音乐与悲剧神话互相交易,音乐赋予悲剧神话可靠的形而上的意义,这种形而上的意义,没有基础的语言和意象永远得不到,这种意义更保证给予观赏者最高的快乐,虽然其达到的道路是通过毁灭和否定,使他感到事物孕育之处,也在大声地对他诉说。

因为我暂时建立了一个难解的观念,而这个观念是很多人不可能立刻明白的,现在,我想请我的朋友们去看一个存在于我们共同经验中,并可支持我的一般理论的特殊例子。我的话不是运用舞台表现的演员的语言与情绪,来帮助他们欣赏音乐。对这些人来说,音乐不像是母语的东西,并且,尽管有这种帮助,他们也永远不会穿越这音乐知觉的走廊。有些人,像格尔维努斯82甚至根本不以这种方法来到这个走廊。

我的话只是对那些与音乐有直接关系的人说的,这些人几乎完全是通过音乐关系与事物相通的。对这些真正的音乐家,我提出下述问题:

谁能不尽力展开他灵魂的羽翼,只把《特里斯坦与依索尔德》83第三幕当作一首伟大的交响乐,而非语言或意象呢?

一个曾经倾听“世界意志”的悸动而感到对生命难以控制欲求的人,怎么能够匆匆进入这世界而有时像雷鸣的急流,有时又像涓涓细流呢?

怎能还没有破灭呢?被关闭在他个性内的无价值的玻璃钟内,怎能忍受听到那从“无边黑夜的虚空”发出的无数祸福呼声的回音,而不希望在这形而上的牧歌的笛声中,不停地驰向他最初的家园呢?

然而,接受这种作品,并不摧毁那接受者,创作这种作品,也不摧毁那创作者。我们要怎样去解释这个矛盾呢?

就在这个时候,悲剧神话和悲剧英雄介入我们最大的音乐刺激和音乐之间,给我们带来只有音乐才能直接表现出来的无穷事实的寓言。不过,如果我们的反应完全像狄俄尼索斯式的人,这种寓言就全无结果了,一刻也不会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在事物共相84之前的反应。但是现在,倾向于重建几乎破灭的个体的阿波罗力量抬头了,它提供一种快乐幻象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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