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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人生的智慧》(3)(3 / 5)

所谓有力,便是“精通”任何事情。人类生而具有与四周困难进行搏斗的力量,一旦困难消失,搏斗也随之中止,这些力量便无处使用,力量反而成为生命的一种负担;这时,为了免受厌倦的痛苦,人还需发动自己的力量,同时运用自己的力量。有钱的上层阶级人士是“厌倦”最大的被害者。

古代的卢克莱修,曾在诗里描述陷于“厌倦”的富人的可怜景象,他诗中所描写的仍可见于今日每个大都市中——那里富人很少待在自己家里,因为那儿令他厌烦,但他在外面也不好受,所以仍不得不回到家里;或者会火烧火燎地奔赴郊外,好似他在那儿的别墅着火了一般;一旦到了郊外,他却又立刻厌烦起来,然后匆匆入睡,好使自己在梦里忘怀一切,再忙着起程回到都市中。这种庸庸碌碌的生活,为欲望所驱使的匆忙,本就是众生相啊。

像上面这种人在年轻时,多是体力与生命力过剩,肉体和心灵不能对称,无法长久保持体力与生命力;到了晚年,他们不是没有丝毫心灵力,便是缺乏培养心灵力的工具,致使自己陷入悲惨凄凉的境况中。意志,是唯一不会耗竭的力量,也是人人永远具备的力量;为了保持高度有活力的意志,他们便从事各种高赌注的危险游戏,这无疑是一种堕落。

一般说来,人若发觉自己无事可做,必然会替那剩余的精力,寻找一种适当的娱乐,诸如打保龄球、下棋、打猎、绘画、赛马、玩牌,或者研究诗词、印章篆刻、哲学,或者寻找其他嗜好,对每种娱乐他都不甚精通,止于喜欢。我们可以将此种嗜好规则地分成三类,分别代表三种基本力量,也就是合成人类生理组织的三种要素;不管它们指向的目的如何,我们可以考究这些力量的本身;如何来发现三种幸福的源泉,每个人依其剩余精力的种类选择一种,好使自己快乐。

第一类是满足“生命力”而得的快乐,代表生命力的食、饮、消化、休息和睡眠;在世界的某部分,这种基本快乐是典型的,几乎人人都要得到这种快乐。

第二类是满足“体力”而得的快乐,此种快乐可以从散步、奔跑、角斗、舞蹈、击剑、骑马以及类似的体育运动中得到,有时甚至可以在军旅生涯和战争里消耗过剩的体力。

第三类是满足“怡情”而得的快乐,诸如在观察、思考、感受、诗与文化地体会音乐、学习、阅读、沉思、发明以及自哲学等中获得的快乐。

关于这几类快乐的价值、相对效用以及持续的久暂,可以说仍有许多,我们只到这里为止,其他的留待读者去思索。然而,有一点是大家公认的,那就是我们所运用的力量愈高贵,所获得的快乐也就愈大;因为快乐的获得,涉及自身力量的使用,而一连串快乐顺利地一再显现是构成人类幸福的主要因素。

愈是高贵的力量所带来的快乐,其再现性就愈高。所以,获得的幸福也更稳定。就这一点来说,满足“怡情”得来的快乐的地位,无疑较其他两种快乐要高。前两种快乐同时为兽类所具备,甚至兽类具备更多此种快乐;唯有充足的“怡情”方面的快乐是人类所独具的,这也是人与禽兽不同的地方。我们的精神力是怡情呈现出来的诸种样态,因此充足的怡情,使我们可以获致某种与精神有关的快乐,所谓“睿智的快乐”就是这样,怡情愈占优势,此类快乐也就愈大。

平常人所热切关心的事,是那些会刺激他们意志,也就是与个人利害相关的事情。然而,经常地刺激意志起码不是一件纯粹的乐事,其中仍混杂着痛苦。就玩牌——这个普遍流行于“高尚社会”的玩意儿来说,它便是供给刺激的一种方式。由于它涉及的利害关系很小,所以不会产生真实和长久的痛苦,只有轻微、短暂的疼而已,简而言之,“玩牌”对意志而言,事实上仅是种搔痒工具罢了。

另一方面,特别睿智的人能够完全不涉及意志,热切关心一些“纯知识”的事物,此类关心也是这种人必备的品格,睿智使人不受痛苦的干扰,使自己能生活在类似仙境的宁静国度中。

让我们看看下列两幅图景吧:

一幅是大众的生活——长期乏味的搏斗史,他们为了追求没有价值的个人福利,投入自己的全副精力,历尽各种苦难,一旦目标达成,再度落身到自己时,生活立即就被无法忍耐的厌倦所环绕,各种活动都沉滞下来,唯有如火的热情才能激起一些活意。另一幅景象,所呈现的是一个富有高度心灵能力的人,他思想丰富,生命充实而有意义,一旦得以自主,立即献身于有价值、有趣味对象的追求,所以他自身含有最高贵的快乐源泉。诸如对自然的观察、对人世的思索、对历史上伟大成就的领会和了解,深刻透彻地明白伟大业绩的意义,这些是此类人独具的才能,这些是他们所需要的唯一外界激励的来源。

历代伟人所期望的千古知音便是这种具备高度心灵能力的人,伟人们也因自己的思想获得知音而不白活,其他的人虽然也崇拜伟人,但对他们以及他们门徒的思想却一知半解,只能算是道听途说的人。智慧之士既然有上述种种特性,他们就比一般人更需要阅读、观察、学习、沉思,以及训练自己,总之,他们需要不受打扰的闲暇。

法国大文豪伏尔泰曾说过:

没有真正的需要,便不会有真正的快乐。

智者们的这些特殊需要,使他们能从大自然、艺术和文学的千变万化的美中,得到无穷无尽的快乐,这些快乐是其他人不能领略的。我们要使那些脑满肠肥的人得到这些快乐,而他们不需要也不能欣赏这种快乐,这就像期望白发苍苍的的老人再次陷入爱河一样。

具有享受无穷尽快乐天赋的人,他们过着两种生活——私人生活和睿智生活。睿智生活逐渐成为他的真正生活,私人生活仅是达到睿智生活的手段而已。但是一般人所遇的却是肤浅、空洞而多烦扰的日子,无法再变换为另一种存在样态。

然而心智强大的人士,却喜爱睿智生活远胜于其他行业:更由于学问和见识的增长,此种睿智生活也似一个渐渐成型的艺术品一样,更臻坚实,更具强度和固定性,生命内在的调和也更趋统一;和这种生活比较起来,只图个人安适的人生就像一幕拙劣的戏剧一样,虽然也有广度,却无深度,只不过是浮生式的可怜虫。

我在前面说过人们却把这种卑贱的存在当作一种目的,这又是多么令人悲叹啊!不受激情感动的日常生活是冗长乏味的,一旦有了激情,生活中却又充满了苦痛。唯有那些上天赋予很多才智的人才是幸福的,因为他们在执行意志命令之外,还有能力过另一种日子:一种没有痛苦、兴味盎然的生活。

但是,仅有闲暇,或仅有不受意志奴役的多余睿智仍然不够,尚需有充沛的剩余力量,不受意志奴役的力量只献给睿智使用。所以,塞涅卡说:无知的人的闲暇是人的一种死亡的形式,是活的坟墓。

根据剩余力量的多寡,第二种生活——心智生活,又可分为无数层次:自收集制作昆虫、鸟类、矿物的标本到诗学、哲学的高深成就,都是此类生活的表现。心智生活不但可以防御“厌倦”的侵袭,还可避免厌倦的诸种恶果:它使我们远离恶友、危险、不幸、损失和浪费,这些都是把幸福全部寄托于外界的人所必然遭受的苦恼。举个例子说,我的哲学虽未替我赚进半文钱,却替我省了不少开支,心智生活的功效也是一样的。

一般人将其一生幸福,寄托于外界事物,或是财产、地位、爱妻和子女,或是朋友、社会等等,一旦失去了这些,他们就备感失望,他们的幸福根基也就毁坏了。换句话说,他们的重心随着每个欲念和幻想改变位置,而不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

如果他们是资产家,那么他们的目标,幸福的重心,就只是乡间别墅、赢得好马匹、有有趣的朋友或是去旅行,总之,过着豪华的生活,因为他们的快乐根源在外部事物。这就好比一个失去健康和力气的人,不重新培养已失去的生命力,却希望借助药水、药片重获健康。

在谈到另外一类人,即睿智之士之前,我们先来比较介于这两者之间的一种人:他们虽没有显著的才华,但比一般人又聪慧些。他们爱好艺术但又不精,也研究几门学问,例如植物、物理、天文、历史,喜欢念书,当外界的幸福之源耗竭或不再能满足他们时,也颇能读书自娱。这种人的重心,部分在自己身上。但是,喜欢艺术和真正从事创作,是很不相同的两回事,业余的科学探索也易流于表面,不能深入问题核心。

一般人是很难完全投身于学术探索的,而且任凭此种探索充满与渗透至生命中每个角落里,以至于完全放弃其他的兴趣。唯有极高的睿智力,所谓“天才”方能达到这种求知的强度,他们能投入整个时间和精力,力图陈述他们独特的世界观,或者用诗、哲学来表达他们对生命的看法。因此,他们急需安静的独处来完成他们思想的作品,所以,他们欢迎孤独,闲暇是至善,其他一切不但不重要,甚至是可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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