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观念力——叔本华论文集》(8)(1 / 2)
生存空虚说
生存空虚,在以下几点中都能很明显地表现出来:
第一,在生存的完整形式中,“时间”与“空间”本身是无限的,而个人所拥有的极其有限;
第二,现实唯一的生存方式,只是所谓“刹那现在”的现象;
第三,一切事物都是相关联、相依凭的,个体不能单独存在;
第四,世上没有“常驻”的东西,一切都在不停地流转、变化;
第五,人类的欲望是得陇望蜀,永远无法满足的;
第六,人类的努力经常遭遇障碍,人为了克服它,必须与之战斗并予以剪除。
在“前一时刻”与“后一时刻”之间,或是由于“时间”而发生的万物转变,只不过是形式而已,在此形式之下,恒久不灭的“生存意志”,所表示的是一切的努力都归于零。“时间”以它的力量,让所有的东西都握在我们手中,化为乌有,万物为此而丧失了真正的价值。
曾经存在的东西,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现在不存在的,恰和曾经不存在的东西一样。然而现在所有的存在,在转瞬间,又成了“曾经”存在。所以,“现在”尽管稀松平常,也总比过去更有价值,因为前者是现实的,两者之间的关系,如同“有”之于“无”。
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我们突如其来地生存在世上,又倏然归于消灭,恐怕连自己也感到惊奇。对这种见解,感情将会反抗说:“这绝不是正确的。”连最肤浅的悟性,观察这种事情时,也会预感“时间”在其性质上正是某种理想的东西吗?想想,“时间”和“空间”的理想性,实是开启一切真正形而上学秘库的钥匙。因为,有了这理想,才可以制造和事物的自然秩序完全相异的秩序。康德之所以伟大,道理就在于此。
我们的一生中虽然做过许多事情,但所拥“有”的,只不过是一瞬间而已,过后,就非以“曾经有过”这句话来表示不可了。午夜静思,我们难免感叹我们的生活一天比一天贫乏,因而心里隐藏一种意识:如果取之不尽的源泉归我们所有,我们不就可以在其中得到新的生命“时间”了?这是蕴藏在我们本质最深处的意识,如果它不存在的话,我们眼看着我们短暂的生命时间一刻刻地过去,恐怕会急得发疯吧!
以这种观察为基底,的确可以建立如下的论说:只有“现在”才是真实的,其他的一切不过是思想的游戏,所以,人生的目的,人生的最大真理是及时行乐。但这种见解,也是最愚蠢的见解,因为在其次的瞬间就不复存在,如梦幻般完全消失,这样的收获,绝不值得我们耗费偌大的苦心和劳力去争取。
我们的生存,除了“现在”渐渐消失外,再也没有可供立脚的任何基础。所以,生存的本质是以不断的运动为形式,我们经常追求的“安静”,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的生存,“像走下陡坡的人一样,一停下来就非倒下不可,只有继续前进,以维持不坠。它又像放在指头上取得均衡的木棒一般,也如同运行不绝的游星。游星如停止运行,就立刻坠落在太空之中”。所以生存的形式是“不安”。
这个世界,不可能有任意一种安定,或任何的持续状态,一切都在不停地旋转和变化,持续地、急迫地飞舞着,我们就是在这世界之网上,不停行走,不停运动,聊以自慰。在这样的世界上,所谓“幸福”,便在想象中也达不到。
柏拉图所谓“只有不断的变化,绝不可能常住”,就是说明幸福不是短暂驻留的。
首先,我们要有个观念,任谁也不幸福,人生只是追求想象上的幸福,而且,能达到目的的绝少,纵能达到,也将立刻感到“目的错误”的失望。所以,任何人到最后都是船破樯橹折地走进港湾。这段变幻无常的生涯,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这类问题似已毋庸讨论,既已泊进最后的港口,你我的结局完全相同。
尤其,更可惊异的是,不论人类世界或动物世界,如此伟大又多彩多姿的不息运动,竟只是由饥饿和性欲两种单纯的冲动所引起、所维持的,应该还要加上“烦闷”的感觉。同时,这些东西竟能操纵极其复杂且变化多端的人生,供给主要动力,不是也很不可思议吗?
我们如再详细观察生存现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机物的存在被绵绵不绝的化学力量攻击,终于消灭;相反,有机物由于物质的新陈代谢而继续生存,此代谢物又从外部源源不绝地得到补充。因此,有机的生活本身已经和放在手中取得均衡的木棒相似,在这位置的木棒,非经常摇动不可,故而,有机生活的特征是:不绝的需要,经常的匮乏,和永无尽期的困穷。
但是也由于有机生活的庇荫,才可能有“时间”。因而,有机生命也是有限的存在,我们能想象得到,与之相对照的还有无限的存在,那是不受外界的攻击,也不需要外界的救助,自身恒久不变,永远是静止的存在,因为它不是本来发生的东西,所以不会消灭,也没有转变。在这里,没有“时间”观念,也不像尘世那样多彩多姿。对这方面的消极认识,产生了柏拉图哲学的基础。“生存意志”的否定就是向这状态开展的。
我们的生活样式,就像一幅油画,从近看,看不出所以然来,要欣赏它的美,就非站远一点儿不可。所以,你所热望的某种东西交到手中时,反倒觉得不过如此,发现不到它的价值。而且,我们虽经常期待更好的生活,但一方面却屡屡对过去的事情怀着悔悟的眷恋。
就因为我们对现在的事件只是一时的理解,在那里思索达到目的的途径,把这些片段连接起来,通常人们到了最后,回顾自己的一生,才发现他们的生涯,他们所期待的生活,竟是那样无味,那样无意义,有了一种惊愕的感觉。所以,人的生活一方面是被“希望”所愚化,一方面跳进“死亡”的圈套。
个人的意志(欲望)又是永不知足的,满足一个愿望,接着又产生更新的愿望,如此衍生不息,永无尽期。这是由于意志本身以为它是世界的主宰者,万事万物都隶属于它的管辖,所以,意志所感满足的,不是“部分”,它非要“全体”不可,而“全体”是无限的。在各个现象的表现中,这个世界的主宰者——意志又获得了几何?实在少得可怜,大概仅仅能维持个人的肉体存在而已。看到这儿,不禁令人兴起同情之念。人类的可悲,即由此而来。
人生首先以一个“工作”来表现,那是为保持自己生命的职业。但工作达成后,反而形成了一个重担,所以接着又表现第二个工作。这就像猛兽一样,虽然已掳获甚丰,且无敌党与之争抢,但为了预防“无聊”的来袭,立刻将所得的东西做适当的处理。所以,人类的第一种工作是取得某种物质,第二种工作则是忘却他的所得。不如此,人生将形成一个重荷。
人生是一种迷误。因为人是欲望的复合物,是很不容易满足的,即使得到满足,那也仅能给予没有痛苦的状态,但却带来更多的烦恼。这个烦恼的感觉是人生空虚的成因,也直接证明生存的无价值。如果我们的全部存在是基于“生”的要求而来,而且它本身也具有积极、真实的价值,那就绝不会有烦恼的道理。相反,生存本身已足以使我们充实和满足。
话说回来,我们如不为获得某种东西而努力,或是不埋头于学术研究,是不能赖以维生的。前者,距目的虽有一段距离,或者中途存在障碍,但目的本身时刻在我们眼里展现而使我们满足。但此幻影在达到目的之后,立即消失。后者,好像是在戏棚的观众一般,为了从外部来看人生这一出戏,而脱离人生的舞台,他的感觉的享乐是在不断渴望中,其目的达成后也立即消失。
若不从事两者中的一项工作,我们将更切实地感悟生存的无价值和空虚。这也就是烦恼。再者,向往豪华、好奇等等,难以消灭的内在欲求,也是表示中断自然的顺序,最后仍不免一场空幻。居则琼楼玉宇、宴则通宵达旦的达官巨贾的生活,毕竟也不能超脱生存本来的贫弱。冷然静思,珠玉、宝石、舞会、盛宴,又能带给我们什么?
所谓“人体”这个极巧妙错综的机关,最能完全显现“生存意志”的个体,最后,也不得不归于一抔黄土,他的全部存在和努力,很明显地最后也委之于灭绝之手,这是永远真实、正直的“自然”以坦白的方法向我们陈述,意志的全部努力毕竟也是空虚,它也并不果敢。如果“生”的本身中有任何的价值、有绝对的物质的话,当不会以“无”为目的。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