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观念力——叔本华论文集》(11(2 / 5)
画家把眼前的自然景物忠实地再现到画布上;文人以抽象的概念,说明所见的社会万象的现在态,转注于他人明了的意识中,精密地使它再生,或是把常人只能意会、感觉的事物,用言语文字表达出来——凡此种种都是所谓“熟虑”。一般动物都是过没有熟虑的生活,当然动物也有意识,用以知悉自己的祸福和认识攸关祸福的事。但它们的认识不论何时都流于主观,无法客观化。出现在认识里的诸事物,它们自以为看得很清楚,但那不能当作表现的目的物,也不能用为思考的对象。因此,动物的意识完全是内在的。
人的意识,当然和它们不同,但也有类似的性质,他们对事物和世界的知觉,也偏于主观,且大部分仍滞留于内在状态中。人虽能知觉存在于世界中的事物,但却看不出“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虽能知觉自己和他人的所作所为,但对自身却茫然无知。意识的明了经过无数的阶段慢慢上升,熟虑也跟着渐渐增加。最后到达“一个点”。达到这一点之后,脑中偶尔会闪电般地发生如下怀疑:“这一切事物是什么?”或“那些到底是如何做成的?”
第一个疑问,如果能获得明晰性,并持续存在,就产生“哲学家”,后一个问题臻于那种地步的话,就是文学家或艺术家。所以,这两项崇高的职务,都要以熟虑为基础。这种熟虑是先要清楚地认知世界和他自身的关系,靠着这层认识,才能进一步省察此二者。在这认识的全体过程中,智慧为了取得优势,所以,有时不得不脱离它工作的上司——意志。
以上关于天才的观察,在生物学的系列中也可看到。生物学区分低、高等生物,说是“意志和智慧逐渐广大的分离”,就和这种见解有关联,也是相互补充。(译者按:《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2卷22章中曾就此“分离”加以论述。)这种分离达到最高程度,就是天才。这时,智慧完全离开它的根底——意志,获得完全的自由,表象的世界才能达到充分的客观化。
以下,我想讨论几点有关天才个性的内容。亚里士多德曾说过这么一句话:
在哲学、政治、诗歌或艺术方面超群出众的人,似乎都是性情忧郁的。
西塞罗更把这句话浓缩为“所有的天才都是忧郁的”。
歌德也这样说:
在我幸运,心情愉快的时候,我的诗才的火焰非常微弱;
当我被灾祸胁迫时,诗的火焰炎炎燃烧。
优美的诗文,像彩虹一样只在雨后阴暗的地方出现。
文学的天才都喜好忧郁。
以上这几句话,可从下面的事实来说明。
意志本身是专横霸道的,他绝对强调对智慧的原始支配权,智慧方面有时会感到不耐烦、不对劲,因此就抽身逃出其支配。离开那些讨厌的意志后,智慧为了排遣气闷而走向外界,此时它的精力更为强大,也变得更客观了。天才所以伴随忧郁的原因,就一般来观察,那是因为智慧之灯越明亮,越能看透“生存意志”的原形,那时才了解我们竟是这一副可怜相,而兴起悲哀之念。天才所以被认为是悲哀的象征,他们的情形,就像整天都被乌云覆盖的勃朗峰顶[2]。但是偶尔,尤其是在晨光熹微时,乌云忽然散去,那时,朝曦染红峰顶,穿越云际,景色之美,令人心旷神怡。同理,忧郁的天才,有时也会露出只有他们才能领略的特殊快活,这种快活是由精神最完全的客观化所产生。所以才说:“悲中有乐,喜中含悲。”
庸俗作家所以显得俗不可耐,是因为他们的智慧强固地联结在意志中,只有在意志激励之下才会活动,被控制得死死的。所以他们的行为思考等全是为个人的目的,为了达到一己目的,大量创作粗劣的绘画、低级的诗文、浅薄荒谬的哲学。甚至为了攀交达官显贵,不惜昧着良心,写出歪曲事实的学说。这些人,充其量只是剽窃他人作品的一言半句,不能把握其作品的核心,所得到的只不过是皮毛而已。而且,无知的他们还自以为得到人家的全部精髓,甚至夜郎自大地以为已凌驾于一流作家之上。
如果他们遭到彻底的失败,多数人又想,若以自己的善良意志,必可达到预期的目的,殊不知,唯此善良意志使他们不能达到,因为艺术、文学、哲学等,一旦掺杂个人的目的,就无法贯注全副心神了。有一句俗话说“自己挡在光线之前”(自己打扰自己之谓),这正是这类人最好的写照。只有智慧摆脱意志的支配和计划,得以自由活动,才能赋予真正的认真,才能赋予产生真作品的力量。
连这基本条件他们都全然不知,还谈什么文艺、哲学?幸而他们还不知道,否则,恐怕会失望得自杀:而且,前面所说的“善良意志”,是道德问题,艺术是不讲究这一套的。艺术中最重要的是“能力”,不论哪一方面的艺术,作者是否认真地创作,这才是最紧要的。一般人所努力的对象,几乎都是关于自己和亲人的幸福,他们也许有这方面的能力,但却没有做其他事情的力量。因为一切故意的努力或企图,不能给予我们诚挚、深刻和真正的认真,也不能作为它们的补充,说得正确一点儿,就是不能取代它们。
因为“真挚”这个东西,是自然盘踞的场所,绝不会往别的地方移动。但若不对任何事情辅以“认真”,就绝不会有太大的成就。天才对自身幸福的牵挂,往往非常拙劣,原因就在于此。我们如在物体之上放着铅锤,由铅锤所决定重心位置,随时都可拉回来,同样,人类的智慧和注意力,也随时可回复到真正的认真。天才就是这样,对其他事情都漫不经心地应付,他的认真不是有关个体或实际的事物,而是埋首世界和事物的真相,研究它的最高真理,或者苦苦思索以何种方法使它再现。
走出个体进入客观世界的那种认真,是人类的天性所无法了解的,是不正常的现象,是属于超自然的。但唯有靠着这种认真,才可看出其人的伟大,看出他占有他自己的创作和他完全相异的“守护神”之作。对这些人来说,艺术、文学、思想才是他们的共同目的,其他的人则以之为手段,利用这个手段来追逐自身的事情,并且通常对进展的有利方法,还颇有心得,这是因为他们懂得阿附时流,能够迎合大众的要求。因此,他们能一帆风顺、青云直上;而天才则多半陷于困境,一生潦倒落魄,因为天才常为客观的目的而牺牲自身幸福。
凡人的渺小,天才的伟大,其分际在此。所以天才的作品具有永恒的价值,但他们所承认的事情,在后世才能被发现;而平庸的人只是和时代共生共死。一般伟人所注目的,不论是实际事物,还是纯理论事物,当给予它们活动之际,并不是求一己之私,而是追究客观的目的。他的目的也许会被误解,也许会被视为一种犯罪,但他依然不失其伟大。
不论任何情况,“不为自身打算”的精神,都是伟大的。反之,处处为自己着想的人,是卑微的,因为他所认识的、所看到的,只局限于“自己”这个小圈子。而伟人是从全体之中来认识自己,前者是生活在小小宇宙中;后者则是在广大的宇宙中生存。正因为如此,“全体”对他们才是最重要的,为了描写、说明它,或打算在其间做实际的活动,所以努力去理解它。因为他们知道“全体”和他们深具缘分,也知道“全体”对他们的密切关系。
如此把自己的范围弘扬扩大,人们才认为他们是伟大的。所以,“崇高”的宾词,在某种意义下的真英雄和天才,就意味着他们违反自己的天性,不追求自身的利益,不为自己筹谋,而是为全体人类生活着想。那些争逐小利,斤斤计较小节的大多数人,不能成就伟大事业的道理是很明显的,他们怎么说也无法变得伟大起来。
不论哪一位伟人,也往往有以个人为着眼点的事情,换言之,也往往有当小人物的时候。任何英雄,在他的侍从看来,也有表现得并不英雄的时候,如果你以为那些侍从没有评价英雄的能力,那就大错特错了。有关这问题,歌德在他的小说《亲和力》第2卷第5章中有描写,女主角欧蒂莉叶也有这样的看法。
歌德说:“天生是天才,或想当天才的人,可在天才这东西中,发现自身最美的生存。”天才,也有他的报偿。当我们瞻仰过去的伟人时,并不想:“这个人到现在还被我们赞美,是多么幸福啊!”相反却想:“他所遗留的业绩,影响人类数百千年,多么光荣啊!”
伟人的价值,不在他的名声,而是造成他获得名声的原因,而他的快乐在于产生“不可磨灭的种子”。所谓身后名,他本身是完全不知道的,从这个事实来看,那些引经据典、吹毛求疵,想证明他的无价值的人,恰如某人看到邻居房里堆满蛎壳,心里羡慕得很,却找出一大堆证据对着他大发蛎壳的全然无用论,同样愚不可及。
根据以上所述天才的本质,可知它是原本应为意志服务的智慧脱离自己的岗位时的自立的活动。所以,很显然它是反自然的现象。所谓天才,可说是“不忠实于本务的智慧”,天才之所以给自己带来不利,原因也在此。我们现在且把天才和智力远较他们为劣的人两相比较,便很容易观察出天才的不利之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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