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观念力——叔本华论文集》(11(3 / 5)
常人的智慧为意志所支配,且严重地被束缚着,只能受容“动机”而活动,意志这东西,在世界的大舞台中,可把它比之为一大把穿在木偶上而使木偶活动的铁线,凡人就像木偶,他们一生之所以枯燥无味、严肃认真,就是为了这点。那种认真相,越上一层越认真。动物的面貌也如此,冷冰冰地煞有介事,从不露出笑容。然而,从意志解放出来的智慧之主——天才,却成了著名的米兰木偶戏的操纵者,舞台上能够感知一切的只有他一个人,希望暂时离开舞台到观众席上看戏的也只有他一人。
我们说天才是熟虑的原因即在此。即使,具有非常的理解力和富于理性的所谓“贤人”,也不能和天才相提并论,且其间差异甚大。贤人的智慧是用于实际方面,他熟习最好的目的和最便捷的手段,因此也不外是为意志服务,顺其天性,这是和天才相异的地方。通过坚实和认真地实行,我们可预想得出,他们的智慧是不会放弃为意志所用,也不会迷惑于无关于意志的事情,更不容许智慧和意志分离的。
伶俐的头脑也罢,优秀的头脑也罢,所谓适合大企业的头脑也罢,都是客体使这些人的意志旺盛的活动,头脑不停地探究客体相互间的各种关系,所以,他们的智慧和意志坚实地联结着。相反,天才的头脑为了要客观地看出世界的现象,他好像置身事物之外似的,只把它当作观想的对象,所以,意欲被逐出意识之外。
行为能力和创作能力的差异,关键在此。创作能力的认识要客观、深远,这两种性质要以智慧和意志的完全分离为前提;反之,行为能力的认识,须具有应用知识的能力及沉着、果敢等条件,这些能力仍旧要遵奉意志的命令才能产生。
如把智慧和意志之间的羁绊解开,智慧就脱离自己的自然使命,而忽略为意志服务的职守,例如沉湎于绘画的人,连迫在眉睫的灾难,也不去理会它,仍自顾自地欣赏,以致给个体带来危险。富于理性或理解力的人的智慧,则不如此,它永远坚守着立场,顺其境遇和要求。
所以,这类人不论在任何场合,所决定和实行的,必定很得体、很合适,不像天才经常有脱轨的行为或失措、愚昧的举动。天才之所以做出那些事情,是因为他的智慧不肯专做意志的指导者和看守者,而要求做点儿纯客观的思想。
以上,我是以抽象的说法来说明这两种能力相互间的对立关系。歌德在他的剧本《塔索》中做了更具体的说明,塔索和安东尼奥就是那两种能力的典型人物。一般人都以为,天才和疯狂非常接近,这问题的症结,主要也是在于天才特有的、反自然的“意志和智慧的分离”。但是,这种分离,可不能说天才的意志是薄弱的,因为天才也有冲动和激烈的性格,因此,我们非要从另一种角度来说明此分离不可,这可用下列的事实来解说。
行为能力卓越的人,除强烈的意志外,也定要有完全或相当分量的智慧,这是一般人欠缺的。至于天才,又高了一筹,他的智慧为任何意志所用也绰绰有余,属于异常,这种现象很难一见,所以真正创作的人还不到“能干人才”的千分之一。在上述情形下,智慧由于异常的剩余,取得绝对优势,因而从意志分离而出,这时候的智慧,已忘却自己的本原,靠着自己的判断力、认识力,自由自在地活动,而有了天才的创作。
如此这般,天才就是智慧的自由活动,换言之,是从为意志所用那里解放出来的智慧活动。所以,天才的创作,没有任何实利目的,更不能拿实用标准来衡量。音乐的演奏,哲学的思索,画家的绘画,诗歌的创作,纯粹都是为作品本身,毫不计较实利。“非实用”是天才作品的特质,也是它的荣誉标志。
人类所做出来的任何东西,都是为了维持我们的生存,使生活更方便,但只有天才之作是唯一例外,它只是为他自己的存在而创作。在这个意义下,可把它视为生命的火花,或生存的净得物。所以,欣赏这些作品可使我们胸襟开阔,忘却一切的穷困烦恼,犹如脱离尘世的骚扰。美和实利不易结合,高大美丽的树不结果实,果实都是生在丑而矮小的树上;庭院盛开的玫瑰也不结果实,而那小而几乎没有香气的野生蔷薇,却可以结果实;美轮美奂的建筑物并不实用,琼楼玉宇不适合居住。具有高贵的精神天赋,若勉强他们做平庸的工作,那就像把雕饰华美的贵重花瓶当作茶壶使用一般;天才和注重实用的人相比较,有如黄钟大吕比之于粗陋瓦釜。
一般人智慧所用之处,只局限在自然所指定的场合;也就是理解事物间的相互关系,以及认识个体的意志和事物的关系。天才则只在理解事物客观本质的情形下,才使用自己的智慧,那是违反智慧的天分的,所以天才的头脑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世界,这就是天才在某种意义下,可以启发世界的原因,以此为基因,具有这种头脑的人,往往发生种种不利的事情。
因为这种智能所制造出来的东西,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第一个不利,是这种智慧要服侍两个主人,它为了追求自己的目的,机会一到就要放弃大自然所决定的本来使命,它所选择的时机对意志来说,往往非常不适当,因而,有这种天赋的个体,在生活中多少显得有些不对劲,一言一行也显得神经兮兮。并且,由于认识力的增加,智慧所看到的不是个别事物,而多半是普遍的事物,这又和意志的要求大相径庭,因为意志只需要认识事物的个别形态。
加之此认识力有时忽然异常高涨,倾其全力针对有关意志的事物和它的可怜相,在绚烂明亮光线的照耀下,先看得一清二楚的,再把它们扩大类推,因此,有这种个性的人往往陷入极端倾向。以下,我再把这一点做更详细的说明。一切伟大的理论是如何得来的?那一定要他本人把全部精神力倾注在某一点上,全副心神地贯注和集中在这一点上,世界上的其他一切完全消失,只有他的“对象”来填充一切的实在。
这伟大而强烈的集中活动,固然带有天才特质,但也不免经常朝向现实和日常事物,这些事物一带到上述焦点之下,就像在显微镜下的跳蚤,体格变得像大象那样大。所以天赋丰富的人,不时为了些许小事而发生令人不解的情绪冲动。此外,我们也常可看到,普通人觉得心平气和的事件,竟令他们陷于悲哀、雀跃、忧虑、恐怖或愤怒中。总之,他们天生缺乏冷静。所谓冷静是面对事物时,除事物本身外,任何东西都不能进入眼界之内,因此,冷静的人难望天才。
天才还有一点不利,就是感受力太强,这是神经或脑髓生活异常高度化所带来的结果,同时这也是天才的条件“意欲的猛烈”所提携来的。这种意欲的猛烈,是受到心脏强力的鼓动所致。以上的种种特性使以下情况很容易发生:情绪的过度紧张,激烈的冲动,以及在强烈的忧郁性格下非常易变的脾气等等。
在歌德《塔索》一书中就可看到这样的人物。
天才的内在苦闷是不朽之作的源泉,他们有时陷于梦幻似的沉郁,有时又显得激烈兴奋,和天才相比,才智正常的人理智、沉着、平静,行为也稳定、平衡!除此外,天才的生活是孤独的,天才原本就极少,不容易遇到知己,和常人相处也显得格格不入。主宰凡人的是意欲,天才则重认识,因此,前者之所喜,不是后者之所好;前者引为欢欣的,后者毫无喜悦之感。庸人是道德的生物,对世界只是保持个人的关系。
而天才在它之上还有纯粹的智慧,这种智慧属于全体人类,也是他活动的基本地盘,就是说它完全脱离意志,只不过偶尔回到意志身旁,这种思考过程,和常人智慧始终纠缠在意志上,一眼就能区别出来。天才不适于和凡人共同思考,也就是说不适于和他人交谈。一如天才不喜欢凡人,凡人也不欢迎天才。物以类聚,天才也要选择和自己同资格的人交谈。但茫茫人海,哪里有天才?所以,通常天才只有通过书本与古人神交。
商福特说得好:“伟大的性质越显著,受朋友影响所带来的恶德也越少。”上苍对待天才最好的安排,是免除不擅长的工作,而有自由创作的闲暇。天才虽可以无拘无束地倾注全力于写作,也可享有无上乐趣,但他们的一生并不幸福,不,应该说是坎坷落魄。这在大多数伟人传记中都可找到佐证。并且,天才的行为或工作,大都和时代相矛盾,甚或和时代相抗争,因此,为外界环境所不容。
干才则相反,他们是应时代精神要求而来的,刚好具有满足此要求的力量。因此,他们或参与政治工作,或献身科学实业工作,都能获得报酬和赞赏。但他们所做的,到下个时代就毫无用处了,因为那时又有新的来取代它。相反,天才之投生在某个时代,恰似彗星窜进游星的轨道,它的路线是完全不规则的,不像后者有一定的轨道。所以,天才不能参与那只存在眼前的、刻板的行政工作。他又像濒死的大将孤注一掷地把自己的随身武器投向敌阵中一样,把自己的作品投向遥远的将来,时代就循此路径缓缓前进。
干才的作业能力确比常人高出一筹,但理解能力则未必比别人高明,所以,立刻就能找出评价他们的人;而天才的作业能力或理解能力,为常人所不及,也不是常人所能直接理解认识的。干才像腕力强的射手,能射到常人射不到的靶子;天才则连射出去的箭头去向,常人都看不到,只有等到他们的后代子孙才能发现。到那时候,凡人才信赖和认识天才。所以歌德在其《教育书简》中说:
模仿是人的天性,虽然人们不承认自己是模仿。世间难得有识英才的慧眼,够资格评价英才的也不多。
商福特也说:
人才的评价,好像是一颗钻石,在某种程度内的大小、纯粹度,才有一定的标价,超过此范围,则既无市场也找不到买主了。
维兰德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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