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观念力——叔本华论文集》(10)(7 / 8)
被拒之恋,如置身地狱之火中,我不知道是否还有比这更严重的情形?
恋爱中的男人,对对方的冷酷态度,或者以他的苦恼作为自己快乐的女人的虚荣心,称之为“惨酷”,实际上一点儿也不夸张。因为,彼时他已被类似昆虫本能的冲动所支配,这种冲动毫不理会理性列举的所有理由,无视周遭的事事物物,只知绝对地追求自己的目的,毫不放松,更不会放弃。
因为恋爱的热情未得到满足,脚上像拖着沉重的铁块,在人生旅途上踽踽独行,在寂寥的森林中,长吁短叹的,绝不止彼特拉克一人,只是在这烦恼的同时,又具备文才的只有彼特拉克而已。歌德的美妙诗句:“人为烦恼所苦时,神便赐予他表达的力量。”正是彼特拉克的写照。
实际上,种族的守神和个人的守神无时无地不在战争之中,前者是后者的迫害者、是仇敌,它为了贯彻自己的目的,时时刻刻都在准备破坏个人的幸福,有时连人民全体的幸福也变成它的牺牲品,莎翁《亨利六世》第3部第3幕的2、3场中,就可看到这种事例。造成此事实的基础,是因为我们本质的根在种族中,所以,种族具有优先活动的权利,我们的祖先,很早就发觉出个中道理,把种族守神丘比特予以人格化,虽然他的容貌是天真无邪的,但他却是残酷的、充满敌意的、吹毛求疵的恶神,也是专制的、反复无常的恶魔,同时又是诸神和人类的主人。
希腊俗谚说得好:“爱神厄洛斯[16]啊!你是统治诸神和人类的暴君!”
带着杀人的弓箭,以及翅膀,盲目,这是丘比特的特征。翅膀是象征恋爱的不定无常,但这里的不定,通常是在满足恋情后引起幻灭感觉的同时才表现出来。
恋爱的激情依赖着一种幻想,这种妄想能使只对种族有价值的事也显得有利于个人。所以,造化的欺骗,在种族的目的达成后就消失不见。个体被种族之灵遗弃后,又回复到原来的狭隘和贫弱,回顾过往,才知道费了偌大的气力,经过长期勇猛努力的代价,除了性的满足外,竟然没有任何收获;而且,和预期相反的是,个体并不比以前幸福,于是对此不免感到惊愕。所以,珀尔修斯遗弃安德洛墨达[17]一点儿也不足为怪。如果彼特拉克的热情曾得到满足,他的诗歌也该像产卵后的母鸟一样,戛然而止,沉寂无闻了。
这篇《性爱的形而上学》对目前正卷入激情欲海中之人,可能非常不中听。
一般人总认为恋爱结婚是基于理智的选择,但“理智”两个字实不足以解释那五花八门、千变万化的男女恋爱和结婚的现象。古代喜剧作家也说:
爱情本身毫无规则,不可分类,我们当然也就条分缕析地来处理它。
恋爱的结婚是为种族的利益,而不是为个人。当然,这情形当事者是懵然不知,总以为是追求自己的幸福,其真正目的在两人可能产出的新个体上,他们由这目的而结合,尔后,再尽可能努力地取得步调的和谐。激恋的本质是本能的妄想,但其他方面也还有很多完全相异的因素存在。
如前所说,这种妄想必定会消失,接着其他方面的因素显现出来,因而恋爱、结婚通常结局都是不幸的。西班牙有一句谚语说:
“为爱情而结婚的人,必定生活于悲哀中。”
因为婚姻本来就是一种维持种族的安排,只要生殖目的达成了,造化就不再惦念婴儿的双亲是否“永浴爱河”,或只有一日之欢。由双方家长安排的,以实利为目的的所谓“利益联姻”,反而比爱情的结合幸福些,因为此种婚姻,都顾虑到种种因素条件,不管这些条件何其繁多,至少它总带上现实的色彩,并且它不会自己消失。
再说,它总是以结婚当事人的幸福为目标,所以,这样的结合毫无疑问是幸福的。但对第二代则不利。面临婚姻抉择的男子,为金钱而不顾自己之所好和满足,他是为个体而生存,不是为种族,这种表现是违反真理,违背“自然”原则的,所以,容易引起他人的蔑视。相反,为了爱情,不顾父母的劝告而毅然结婚的女人,在某种意义上是值得赞扬的。
当她的父母以自私的利己心来劝告时,她却抉择了最重要的原则,并且遵循了造化的精神、种族的精神。照以上所述来看,结婚时,似乎是鱼与熊掌无法兼得,一定得牺牲个体或种族中的一方?是的,事实上也确是如此。
“热情”和“实利”携手并进的情形极为罕有。大多数人在肉体、道德或智慧方面都有值得悲悯的状态,但结婚不是由普通单纯的选择或爱好所产生,而是由所有的外在顾虑而决定,所谓“偶然的结合”,也有其中某部分的原因。至于实利婚姻,也可以在讲究实利之余,顾虑到某种程度的“喜爱”,这就是所谓与种族守神的妥协。
众所周知,幸福的婚姻并不多,这是因为结婚的本质,不是为了现时人们的幸福,而是为未出世的子女着想。但激烈的性爱中也有真正白首偕老、互得慰藉的,这是从完全不同的根源所产生出的感情,就是还得附以“性向一致”为基础的友情。这种友情大抵在性爱获得满足、消失之后才表现出来。
通常是这样的:起初为了新生命而成立性爱的诸条件——在肉体、道德、智慧方面相补、相适的各种性质,在这两人之间的气质或精神上又能保持相互补充的关系,因而产生心情的调和。
这里所论性爱的形而上学,和我的全部形而上学具有精密的联系,而且,后者可以作为前者的注释。我且以下述几句话作为总括。
为满足性欲而做的选择,准备很周全,并且要经过许多阶段,才能上升到激烈的恋爱。前面我已经谈过,这个选择,事实上是人类参与构成下一代的活动。
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前面几章中,可确证出这项重大的参与活动有两点真理。
第一,人的本质不会消灭,它永远存在于次一时代的种族中,因为那种活泼、热心的参与,不是从省察和企划而来的,而是从人类本性最深奥的特质和冲动那里产生的,如果人会完全死灭,或者只是以和他完全相异的典型或以完全不同的种族来接续他,这样的话,我相信这种参与不致那样牢固,也不能给人那么大的影响力。
第二,人的本质(物自体)大多存在于种族中,而不在个人,因为对种族特殊构成的关心,是以恋爱事件为根本,不论任何人,唯有此关心,他才有超越意志的崇高表现,爱情的成败对人的影响也最敏锐,所以,我们可以把它称为“特殊的感情事件”。这方面的利害若表现得强烈明确,他就完全忽视其他一切,必要时还被充当牺牲品。
由此,足可证明,种族利益远比个体利益重大,我们直接生存于种族中,而不是为个体生存。但恋爱中的男人,不堪秋波一瞥,竟致完全放弃自己,为心爱的女人不惜奉献任何牺牲,这到底是什么缘故呢?没别的原因,那只是为了索求女人不灭的部分,因为其他的任何要求,总会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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