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爱与生的苦恼》(7)(4 / 8)
但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望、徒劳无功的努力、被残酷命运践踏的希望、苦恼累积出来的生死迷惑等,这些通常都是悲剧。我们的一生必须带着悲剧的一切苦恼,似乎命运对我们生存的悲惨也加以嘲笑,而且,我们还不能坚持悲剧性人物的品位,在人生的广泛细节中,有时仍不得不扮演愚蠢的喜剧角色。
人生虽然充满大小不等、形色不一的灾厄,经常处在不安和动摇之中,照理已足够让我们疲于应付了,但这还不包括生存的空虚或浅薄,不包括人类在无忧无虑的闲暇时候的倦怠无聊。换言之,人类精神在现实世界所经历的忧虑、悲哀、工作等仍嫌不足,还要以种种方法制造各种迷信,开拓幻想世界。以它们为对象,浪费时间和劳力;纵使现实世界给予我们休闲,我们也不领情。
这种现象大多发生在气候温和、土地肥沃、生活容易的国度,尤以印度人为最,希腊、罗马、西班牙等次之。人们创造了类似自己形象的鬼神、神灵和圣者,不时向他们供奉祭品、祈祷或装饰神殿神像,此外当然少不了要许愿、还愿、朝圣、顶礼膜拜一番。我们对他们的忠诚服务到处与现实同在,甚至人生所做的事情,都要考虑他们的反应,致使我们被幻影所迷惑,对希望锲而不舍。
我们与他们的交往几乎占了人生的一半,甚至往往觉得比和现实交往有趣。这是人类二重要求的表现。其一是对助力和保护的要求,另一是对工作和消遣的要求。当发生灾难或危险时,人们并不用宝贵的时间和努力以谋补救或预防,而徒以祈祷和祭品乞怜于神明;纵使未必有效,也可借着与虚幻的神灵世界的想象式交往而吻合第二要求——消遣和工作。这正是所有迷信的不可轻侮的功效所在。
四
从研究人生最主要的特征概括说来,在先天方面我们可以确信的是:人生的全部基础不适于真正的幸福,它的本质已变形为各色各样的苦恼,人生彻头彻尾是不幸的状态。我们若取出某一特定的场合,试想象其光景,或翻阅历史的每一个角落,看看其中所记载的许多难以名状的悲惨实例,如此,必可从心底唤起上述确信。
然而,那已远离了哲学本质的普遍立场,容易被责难:那是从个别的事实出发,是偏执一词的;并且容易引起争论,人类幸还是不幸,见仁见智。
因此,唯有以先天的方法、完全冷静的哲学态度,证出奠基于人生本质的难以避免的苦恼是从普遍性出发的话,才能免于非难和疑虑。但通常还是从后天方面容易获得确证。
当我们从梦幻的青年期觉醒后,只要时刻注意自己或他人的经验,逐渐扩展见闻,学习过去或现在的历史,最后再读读大诗人的不朽杰作,先祛除偏执的主见,不使自己的判断力麻痹,必可获得这样的结论:人间原是偶然和迷惑的世界,愚蠢和残酷恣意地挥动鞭子,支配着世界上大大小小的事情。要使“更好的东西”见诸实行,仍有待更大的努力。
一个高尚而贤明的措施没人虚心倾听,要表现它的效果更难如登天。相反,思想界充满不合理,遍布无穷的错误;艺术界充斥着平凡和愚劣;行为领域则由邪恶和虚伪掌握主权,只是偶尔略被中断而已。
在这种情形下,一篇出类拔萃的著作通常是作者苦心孤诣的研究成果,从未倚赖任何凭借,然而它所赢得的却是同代人的憎厌和唾弃,人们对这些作品,恰如对异于地球事物秩序的外层空间星球一样排斥、隔离、漠视。
然而,个人的一生到底怎么样呢?
所有的传记都是一部“苦恼史”,是大小灾难的连续记录,一般人会尽可能隐藏它,是因为他们了解,别人绝少会对他感觉同情怜悯,反而因为自己得以免除那些痛苦而暗自庆幸。一个有思虑而正直的人,当他濒临人生终点的时候,一定不希望再生于此世,反而宁愿选择完全的虚无。
莎翁名剧《汉姆雷特》,主角的独白内容,不外乎在说明他已彻悟人世的悲惨,而断然以为“完全的虚无”更值得欢迎。如果自杀确实可获得这种空无的话,当一个人面临“要不要活下去”的抉择时,自杀岂不成为他的最大期望而毫无条件地选择吗?并不,那样做并不能解决一切,我们内心也不做如是之想,似乎有某种东西喃喃自语:死亡并非绝对的毁灭。
当然,表面的人生,有如粗糙的货品涂上彩饰一般,苦恼都被隐藏着,反之,手中若有什么引人侧目的华丽物品,任何人都会拿出来摆弄一番。人心的满足愈感欠缺,愈希望别人认为他是幸福的人。一个人愚蠢到了这种地步,要以他人的所思所想当作努力的主要目的,这种完全的空虚,从常言的“空虚”“乌有”等词,也可表现出来。
人生的烦恼如此掩人耳目,有时候却无比明晰,然而又令人绝望,烦恼者有时很清楚地看到命运的捉弄,却连逃避的场所都没有,只有接受它的慢慢宰割。操纵他的是“本身的命运”,向神灵求救也没用。但就是这样的无可挽救,才反映出意志难以克服的性质;意志的客观化,就是他的人格。正如外在力量不能改变也不能去除这种意志一样,同理,其他任何力量也不能从意志现象,从生命中所产生的苦恼解放意志。
人们经常在自然界中或是在任何事情中回复自我,造出诸神,乞求、谄媚神灵,想获得唯有借自己的意志力量才能成就的东西,但却无济于事。
《圣经·旧约》告诉我们世界和人类是一个神所创造,但《圣经·旧约》又告诉我们从这个悲惨世界解救和解脱,只有靠这个世界所产生的事情,为此,神也不得不以人类的姿态出现。左右人类一切的,通常都是人的意志。所有的信仰,所有名目的殉道者,先贤圣哲,他们之所以能忍耐或甘于尝受任何苦难,是因为他们的求生意志已断绝;对他们而言,那时的意志现象,甚至已逐渐喜欢破灭之途了。
总之,我认为乐观主义者的空谈不但不切合实际,还是卑劣的见解。他们的乐观无异于在对人类难以名状的苦恼做讽刺的嘲弄。我们切不要以为基督教教义对乐天主义非常适合,哪一点吻合呀?《福音书》中不是几乎把世界和罪恶都看作相同的意义吗?
五
在无意识的夜晚,一个生命觉醒的意志化成个体,它从广阔无涯的世界中,从无数正在努力、烦恼、迷惑的个体间,找出了他自己,然后又像做了一场噩梦一般,迅即回归到以前的无意识中。但在未走到那里之前,他有无限的愿望、无尽的要求。
一个愿望刚获得满足,又产生了新的愿望。即使赐予他世界上可能有的满足,也不足以平息他的欲望、抑压他的需求、满足他内心的深渊。并且,试想纵使能获得所有种类的满足,那对人们究竟将会形成何种局面呢?不外乎仍是日夜辛劳以维持生存。
为此,他仍须不断地辛苦、不断地忧虑、不断地和穷困战斗,而死亡总随时在前头等待他。我们要能明确了解幸福原是一种迷妄,最后终归一场空,如此来观察人生万事,才能分明。其中道理存在于事物最深的本质中,大部分人的生命所以悲惨而短暂,即是因为不知此理。
人生所呈现的就是或大或小从无间断的欺瞒。一个愿望遥遥向我们招手,我们便锲而不舍地追求或等待,但在获得之后,立刻又被夺去。“距离”这一魔术,正如天国所显示的一般,实是一种错觉,我们被它欺骗后便告消失。
因此,所谓幸福,通常不是在未来,便是业已过去,而“现在”,就像是和风吹拂阳光普照的平原上的一片小黑云,它的前后左右都光辉灿烂,唯独这片云中是一团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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