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尼采·叔本华哲学经典合集 » 第七章《爱与生的苦恼》(7)

第七章《爱与生的苦恼》(7)(5 / 8)

所以,“现在”通常是不满,“未来”未可预卜,“过去”则已无可挽回。人生之中的每时、每日、每周、每年,都是或大或小形形色色的灾难,它的希望常遭悖逆,它的计划时遇顿挫,这样的人生,分明已树起使人厌烦的标记,为何大家竟会把这些事情看漏,而认定人生是值得感谢和快乐,人类是幸福的存在呢?实在令人莫名其妙,我们应从人生的普通状态——连续的迷妄和觉醒的交迭,而产生一种信念:没有任何事物值得我们奋斗、努力和争取,一切财宝都是空无,这个世界终必归于破灭,而人生就是得不偿失的交易。

个体中的智慧如何能够知悉和理解意志所有的客体都是空虚的?答案首先在于时间。由于时间的形式,呈现出事物的变化无常,而显出它们的空虚。换言之,就是由于“时间”的形式,把一切享乐或欢喜在我们手中归于空无后,使我们惊讶地寻找它到底遁迹何处。所以说,空虚,是时间之流中唯一的客观存在,它在事物的本质中与时间相配合而表现于其中。

唯其如此,所以时间是我们一切直观先天的必然形式,一切物质以及我们本身都非在这里表现不可。因此,我们的生命就像是金钱的支付,收款之余,还得交出一张收据。就这样,每天都如此领受,开出的收据就是死亡。由于在时间中所表现一切生物的毁灭,因而使我们了解到那是自然对它们的价值的宣告。

如此,一切生命必然匆匆走向老迈和死亡,这是自然对求生意志的努力终必归于乌有的宣告:“你们的欲求,就是以如此做终结。再企盼更好的东西吧!”它是在对生命提出如下的教训:我们都受到了愿望对象的欺蒙,它们通常先是动荡不定,然后趋于破灭,最后,连它的立脚点也被摧毁无余,它带给我们的痛苦远多于欢乐。同时,由于生命本身的毁灭,也将使人获得一个结论:一切努力和欲望皆为迷误。

老年与经验携手并进,

引导他走向死亡。

那时他所觉悟的是:

这一生的最大错误,

是徒然花费如此长久、如此辛劳的努力。

此一见解是我遭受反对最多的地方,所以,在这里我还要再详细深究解说。以下,我们必须先确定,所有的满足——一切享乐或幸福,都是消极的,反之,只有痛苦才是积极的。

我们只有对痛苦、忧虑、恐惧才有感觉,反之,当你平安无事、无病无灾时,则毫无所觉。我们对愿望的感觉,就如饥之求食、渴之求饮一样迫切。但愿望获得满足后,则又像吞下一片食物的一瞬间一样,仿佛知觉已停止。当我们没有享受或欢乐时,我们总是经常痛苦地想念它。同时在痛苦持续一段时间,实际已经消失,而我们不能直接感触到它后,我们却仍故意借反省去回忆它。

这就是因为唯有痛苦和缺乏才有积极的感觉,因为它们都能自动呈现。反之,幸福不过是消极的东西,例如,健康、青春和自由可说是人生的三大财宝,但当我们拥有它们时,却毫无所觉,一旦丧失,才意识到它们的可贵,其中道理正是在此,它们是消极的东西。

总之,我们都是在不幸的日子降临,取代往日的生活后,才体会到过去的幸福。享乐愈增,相对地对它的感受就愈低,积久成习后,更不觉自己身在福中。反之,却相对增加了对痛苦的感受性。因为原有的习惯一消失,就特别容易感到痛苦。如此,所拥有的愈多,愈增加对痛苦的感受力。

当我们快乐时,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当处在痛苦中时,则觉得度日如年,这也正可以证明能使我们感觉它存在的积极东西是痛苦而非享乐。同理,当我们百无聊赖时,才会意识到时间,趣味盎然时则否。

以上种种事实都可以看出:我们生存的所谓幸福,是指一般我们所未感觉到的事情;最不能感觉到的事情,也就是最幸福的事情;最令人雀跃的大喜悦,通常接续在饱尝最大的痛苦之后。相反,若“满足”的时间持续太长,带来的却是如何排遣、如何满足其他虚荣心等类的问题。

所以,诗人不得不给他们笔下的主角先安排个痛苦不安的境遇,然后再使他们从困境摆脱出来。因此,通常的戏剧或叙事诗,大都是描写人类的战争、烦恼和痛苦;至于小说,则是透视不安的人类心灵的痉挛或动摇的镜子。

确信人生是值得感谢的财富的人,不妨心平气和地试把人类一生中所能享受的快乐总和,与人们一生中所遭遇到的烦恼总和比较一下,我想便不难算出其中的比重如何。我们不必争论世上善与恶何者较多之类的问题。恶,既是存在的事实,论争已属多余,因为不管善恶是同时存在,抑或善在恶之后存在,既然我们无法将恶祛除净尽,我们也就只好默认事实。所以,彼特拉克说道:“两千个享乐,也不值一个苦恼。”

总之,即使有一千个人生活在幸福和欢乐之中,但只要有一个人不能免于不安和老死的折磨,我们就不能否认痛苦的存在。同理,即使世界上的恶减少到实际的百分之一,但只要它表现出来,就足以构成一个真理的基础。这个真理虽带着几分间接性,但却有种种表达方式,例如:“世界的存在并非可喜,不如说是可悲的。”“不存在胜于存在。”“就根本而言,世界原不应存在。”

有拜伦的诗为证:

我们的生存是虚伪的,

残酷的宿命,注定万事不得调和;

难以洗脱的罪恶污点,

像一棵庞大无比的毒树——使一切枯萎的树木,

地面是它的根,天空是它的枝和叶,

把露珠一般的疾病之雨洒落人间;

放眼到处是苦恼——疾病、死亡、束缚,

更有眼睛所看不到的苦恼,

它们经常以新的忧愁填满那无可解救的心灵。

如果正如斯宾诺莎或他今天的信徒所说:“世界和人生都有它们各自的目的,不需在理论上辩护,不必在实践上补偿和改良。它们是生命的原因,是神所显现的唯一存在,或者说是神为了看到自己的反影,故意那样发展,因此,其存在不必以理由来辩护,也不必借结果而解放”的话,人生的苦恼和劳苦,就无须享受和幸福来补偿了。果如上述,则用我现在的痛苦填满“现在”的时间。同理,本来的喜悦也填满“本来”的时间,前者不能由后者加以消除,所以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态。也就是说,完全的苦恼是不存在的,死亡也是不存在的;或者说死亡对我们应该不是值得恐惧的事情。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