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1 / 11)
所有与时墨关系好的人,都不同程度地感受到了她身上的变化。
那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像一壶水慢慢烧开,等到你察觉的时候,热气已经扑面而来。她的话变少了,笑容也少了,眼神变得更静、更沉,像沉静无波的湖面。
知道时墨近期遭遇的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再打扰,只在她身边默默守着。
谢时昀也来过学校几次,都只远远地看着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时墨身上那层温润的外壳彻底碎了。
以前的她,虽然也冷静成熟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学生,但身上总有一丝温和的烟火气。她会跟同学开玩笑,会在食堂里跟孙晓梅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会在签售会上被读者夸了之后耳根微微泛红。
可现在的她,像一把出鞘的刀。
锋利,冷硬,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孙教授的死,像一把火,烧掉了她最后一点少年人的柔软,也逼出了她骨子里藏着的狠劲。
谢时昀没有上前打扰她,只是默默的帮她挡掉了所有麻烦。那些闻风而来的报社记者,刚走到校门口就被他的人拦下,塞了车马费客客气气地送走;那些堵在学校门口要签名的书迷,也被他安排人以“时墨正在备战高考”为由,耐心劝了回去。
他把这些事情做得不动声色,把那些会惊扰到她的人和事,一件一件地拨开了。
他知道,现在的时墨,最需要的就是绝对的安静。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孙教授告别仪式那天。
天刚蒙蒙亮,就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钻进骨头缝里。
八宝山殡仪馆的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古建圈和文物局的人,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很快又被雨声盖过去。
时墨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连衣裙,臂上别着一朵小白花。她没有撑伞,雨水落在她的头发上,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宋正先站在她旁边,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大半都倾向了时墨那边。雨打在伞面上,顺着伞骨的弧度滑下来,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摊水。他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深灰色的中山装从肩膀一路湿到肘部,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师父,您自己打吧,我没事。”时墨伸手推了推伞柄。
宋正先低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前方的告别厅门口。
“被雨浇了容易感冒,你马上就高考了,可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宋正先又把伞往她那边压了压,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掌心干燥温热,“别硬扛着,想哭就哭出来,怀瑾不会怪你的。”
时墨没再推拒。
人群开始移动,大家陆续进了告别厅。
告别厅里庄严肃穆,正中央孙教授的遗像被白色的菊花和浅绿色的洋桔梗簇拥着。
照片里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老式的眼镜,笑得温和慈祥。他的头微微侧向左边,像是正在跟镜头后面的人说着什么,嘴唇微张,话说到一半被定格了。
照片的背景是梅先生故居刚修复好的第一进院落,身后的飞檐在阳光下泛着新漆的光泽,斗拱层叠,榫卯严丝合缝,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这张照片还是时墨帮他拍的。
那天阳光很好,孙教授难得穿得正式,站在脚手架下面,笑着说:“丫头,给我拍一张,以后说不定用得着。”
当时谁也没想到,这句玩笑话,竟一语成谶。
文物局的领导站在台上念悼词,声音平板,念着一长串孙教授的生平履历,像在念一份冰冷的档案。台下有人偷偷擦眼泪,时墨只是静静地看着遗像,把孙教授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轮到宋正先上台的时候,灵堂里安静了一瞬。
老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缓步走向话筒。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得不像他平时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
他在话筒前面站定,沉默了很长时间。
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却不知道该让哪一句先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一滴一滴,像秒针在走。
“我和怀瑾认识三十三年了。”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十三年,比我跟我们家太太认识的时间还长。”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个弧度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就塌了下去,“他是古建筑这行里,手艺最好、心最静、话最少的人。你们别看他平时闷声不响的,他手上的功夫,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我跟他不一样。我好为人师,喜欢到处跑,喜欢出风头,哪儿热闹往哪儿凑。他就守着他那几间老房子,一守就是半辈子。我问他,怀瑾,你不闷吗?他说,不闷,老房子会说话,你听。”<
宋正先的声音终于哽住了。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又擦了擦镜片。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擦掉之后又蒙上,怎么也擦不干净。他索性不擦了,把眼镜攥在手里,抬起眼睛看着台下的众人,眼眶是红的,但目光却异常坚定。
“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攒下。没攒下钱,没攒下名,没攒下权。他攒下的,是十七处修旧如旧的古建筑,是七本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笔记本,是——”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般锐利,“是一颗干干净净、从没弯过的心!”
台下有人开始擦眼泪。
一个年轻的女学生捂住了嘴,肩膀不停地抖。
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工匠模样的中年男人,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低着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面上。
时墨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脊背挺得笔直地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攥着朵白菊,攥得指节泛白。
宋正先在台上说了几秒钟,重新戴上眼镜,把话筒轻轻放回支架上,他没有说“谢谢大家”,也没有说“永垂不朽”,只是转过身,对着孙教授的遗像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然后他直起身,走下台,脚步比上台的时候更慢了。
追悼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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