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2 / 11)
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站在廊檐下抽烟,烟雾和雨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有人撑着伞往停车场走,黑色的伞面在雨幕里一朵一朵地移动,像水面上漂着的浮萍。
时墨没有急着走。
她站在告别厅外面的廊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时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墨转过身,看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朝她走过来。
为首的是聚贤斋的周景行周老,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年纪都和他相仿,都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时墨认出了他们。
“周老,王老,李老,陈老。”时墨一一鞠躬打招呼,声音平稳,礼数周全。
周景行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他走到时墨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抬起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瘦,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但落在她肩上的力道却不轻。
“好孩子,节哀。”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斟酌,“孙老弟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他走得太突然了,我们这帮老家伙,谁都没反应过来。”
时墨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你在梅先生故居那个项目上的表现,怀瑾跟我们提过好多次。”周景行收回手,拄着拐杖,目光落在时墨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慈和,“他说你是他这些年见过的最有灵气的孩子。不是聪明,是灵气。他说聪明人可以培养,灵气是天生的,求不来。”
时墨的睫毛颤了颤。
“他还说——”周景行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如果他哪天干不动了,就把手里的东西都交给你。他说你比他那些研究生加在一起都强。”
“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好好高考。”时墨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说,他会参加我的升学宴。”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老拄着黄花梨手杖往前挪了一步,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时墨。他的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看东西已经很费劲了,但他的目光却准确地落在了时墨脸上,像是能穿透那层白翳看到什么别的东西。
“丫头,你过来。”他朝时墨招了招手。
时墨走上前两步,微微低下头。陈老伸出干枯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得很紧,指节硌在她腕骨上,有点疼。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点了点头。
“骨头是硬的。”他说,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怀瑾没看走眼。”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手杖慢慢走了。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撑开伞替他遮雨。
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像一截被岁月侵蚀了太久的古木,随时可能倒下,却依然固执地立在那里。
周景行看着陈老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回头对时墨说:“好好考试,别让他失望。古建这条路不好走,又苦又累又不挣钱,但总得有人走。以后还得靠你们年轻人。”
“我知道。”时墨点了点头,她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几位老前辈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不会让孙老师失望的。”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底没有泪,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让周景行愣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火,又像是比火更沉的东西。
几位老人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先后陆续走了。
时墨看着他们的背影,那些佝偻的身形在雨中慢慢移动,像一队缓缓远去的旧时光,又像那个时代最后的守望者。
她忽然想起孙教授笔记本第一页写的那句话——“古建筑是会说话的历史。我们修的不只是房子,更是祖先留给后人的信。”
这些老人,就是那些信的最后一批邮差。
他们走一个,就少一个。
时墨收回目光,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站在门口的一个人影。
谢时昀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告别厅门口的角落里,像是已经站了很久。他右手拿着一支白菊花,花茎被他的手指握着的地方微微弯折。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静静地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对视了不到两秒。
然后谢时昀动了,走进告别厅,把白菊放在孙教授的遗像前,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来。
他在时墨面前停下。
离得近了,时墨才看清他的样子。他比她上次见的时候清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显得眉骨更加突出。但他的眼神没变,依然是那种温温和和的、不急不躁的注视,像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移开。
“节哀。”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谢谢。”时墨点了点头,礼貌而疏离。
谢时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时墨。
不是冷,是淡。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淡,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光滑平整,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水。
“你……”谢时昀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想问“你还好吗”,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不管什么事。”
“谢哥,谢谢你来送孙老师。”时墨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亮,“也谢谢你帮我拦了那些记者和书迷。”
谢时昀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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