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3 / 11)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没想到时墨全知道。
“应该的。”他说,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需要安静。”
时墨沉默地看着他。
这个人总是这样。
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出现在需要出现的地方,把事情做了,然后退到一边,从来不邀功,从来不解释,从来不让人觉得欠他什么。他的关心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让人感觉不到重量。
“多谢。”时墨说,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谢时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不要一个人扛着”,想说“难过是可以难过的”,想说“有什么话你可以跟我说”。
但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看懂了时墨眼神里的坚韧,知道她此刻并不需要他的安慰。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时墨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平稳的从他身边走过。
谢时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孙教授的死,在时墨和所有人之间都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想起自己有一次看老师傅修复一件宋代瓷器。
那件瓷器碎成了十七片,老师傅用大漆和金粉一片一片地粘回去,粘完之后,裂痕还在,但器物比碎裂之前更坚固了。他问老师傅,这样修过的瓷器,跟原来比哪个更结实?
老师傅头也没抬,说了一句:“碎过的东西,要么彻底碎成渣,要么比原来更硬。没有中间状态。”
时墨就是那件被修好的瓷器。<
裂痕虽在,但已经没有什么能轻易打碎她。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的,像是要把整个首都都泡进一场漫长的告别里。
*
时墨回到家的时候,李秀兰正在厨房里忙活。
锅里的姜汤已经熬了大半个小时,老姜切片,加了两勺红糖,小火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辛辣中带着甜的气息从厨房飘出来。李秀兰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她的目光先是在时墨身上快速扫了一遍,从头发梢看到脚后跟,“快把湿衣服换了,姜汤马上就好,喝了驱驱寒。”
“嗯。”时墨换了鞋,把湿衣服换下来,穿上干爽的棉布睡衣。
李秀兰已经把姜汤盛好了,汤水上面还飘着两粒红枣。时墨接过来,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下去,姜的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热气从内往外扩散,被雨水浸透的骨头缝里的凉意一点一点被逼出来。
李秀兰站在旁边看着她喝,什么都没问。
她不是不想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心里清楚。
她看把时墨喝完的空碗接过来,又给她盛了半碗。
“妈。”时墨忽然开口。
“嗯?”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李秀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汤,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妈知道。”
时墨喝完第二碗姜汤,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孙教授的遗物——一把黄杨木尺,七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那把黄杨木尺刚好一拃长,边角磨得圆润光滑,包浆温润,尺身被摩挲了几十年,包浆温润得像是裹了一层琥珀色的蜜蜡,灯光照上去会微微反出柔和的光。时墨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到了刻在背面的两行小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另一行是“孙怀瑾藏,1962年春”。
1962年,孙教授刚从建筑系毕业,被分配到一个偏远的县级文物所,第一个任务是去修一座明代的土地庙。那座庙破得只剩下三面墙和半个屋顶,当地人说拆了算了,他一个人在庙里住了两个月,把能修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修好了。
这些事,是后来宋正先告诉她的。
时墨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
字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凹下去的笔画里还残留着经年累月积下来的细微尘埃,摸上去微微发涩。
笔记本一共有七本,用牛皮纸包着封面,边角磨出了毛边,纸页因为反复翻阅而微微蓬松。每本的封面上都写着日期和地点——第一本是“1962-1968,山西”,第二本是“1969-1973,陕西”,第三本是“1974-1977,河北”……一直排到第七本,封面上写着“1982-1985,首都”。
三十三年,七个地方,七本笔记。
时墨翻开第一本的第一页。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比中间更黄一些,像被时间从外往里慢慢浸透。墨水是蓝黑色的,当年的蓝黑墨水刚写上去的时候是蓝色,氧化之后慢慢变成一种沉沉的、带着灰调的蓝黑色。字是蝇头小楷,每个字只有指甲盖大小,工工整整地排列着,行间距和字间距几乎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
第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古建筑是会说话的历史。我们修的不只是房子,更是祖先留给后人的信。这封信不能在我们手里断了。”
落款是1962年3月17日,于山西五台县。
时墨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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