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暗流汇集(1 / 2)
周一的天空,又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均匀的铅灰色,仿佛自那个雨夜之后,阳光就再未真正降临过这座城市。湿冷的空气黏附在皮肤上,带着一股驱之不散的、属于冬日的阴郁。
夏时晞走进教室时,目光几乎是习惯性地、又带着某种自虐般的执着,第一时间投向靠窗的座位。然后,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许清珩坐在那里。
他穿着干净的校服,坐姿端正,侧脸对着窗户,线条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左臂依旧吊在胸前,三角巾在深色校服上很显眼。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他确实在那里,像个最普通的学生,安静地坐着,面前摊着英语书,似乎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他回来了。在消失了近一周之后。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窃窃私语声比平时更响些,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角落。许清珩的突然回归,和他明显受伤的状态,无疑成了新的谈资。但许清珩对此置若罔闻,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周身散发着一种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厚重的冰冷屏障,将所有的窥探和议论隔绝在外。
夏时晞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动作很轻。他没有看许清珩,也没有试图打招呼,甚至连余光都控制着不往那边偏移。他做到了许清珩要求的“离远点”,做到了“给彼此清净”。可当那个人真的重新出现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心脏的位置还是传来一阵清晰的、尖锐的刺痛,混杂着连他自己都厌弃的、不合时宜的担忧——他的手臂怎么样了?脸色怎么还那么差?这一周他是怎么过来的?
程叙然转过身,压低声音,表情夸张:“夏夏,看到了没?老许回来了!嚯,这造型……真打架去了?伤得不轻啊。你说他这一周干嘛去了?真家里有事?”
夏时晞低着头整理书本,声音没什么起伏:“不知道。”
“你们真没吵架?”程叙然狐疑地打量他,“我怎么觉得,自从他回来,你俩这气氛……比北极还冷。”
夏时晞没再接话,只是将注意力强行拉回早读的内容上。但那些字母在眼前跳动,却完全无法进入大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旁边座位的、那种无形的、冰冷的存在感。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消毒药水和某种活血化瘀药膏混合的味道,从许清珩的方向飘来。能听到他偶尔因为调整坐姿而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抽气声。
一整天,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目光的交汇都没有。夏时晞做到了彻底的无视,许清珩亦然。但夏时晞能感觉到,许清珩虽然人在教室,心思却全然不在课堂上。他的目光常常会落在窗外,或者某个虚无的点上,眼神深邃冰冷,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警惕,仿佛在评估着空气中无形的威胁。他翻阅课本和笔记的动作很快,但夏时晞注意到,他右手写字时,笔迹比平时更加凌厉用力,透着一股压抑的焦躁。
课间,许清珩很少离开座位。即使去洗手间,也会在门口稍作停留,目光迅速扫视走廊,然后才快步走出。他似乎在刻意避免落单,也避免在人多拥挤的地方停留。有两次,夏时晞看到他在接水时,身体几不可察地侧向墙壁,形成一个本能的防御姿态。
他在害怕。或者说,在高度戒备。
夏时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许清珩的回归,并没有带来任何安心,反而让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更加清晰。他手臂上的伤是明证,他眼中的警惕是明证。危险并没有因为那次巷子里的袭击而结束,它如影随形,甚至可能因为许清珩的“不听话”而变本加厉。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临近放学,天色更暗,教室里开了灯。夏时晞正在赶一份明天要交的化学报告,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忽然,他感觉到旁边的许清珩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许清珩用没受伤的右手,极快地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了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只是一眼,但夏时晞敏锐地捕捉到,许清珩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虽然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夏时晞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近乎实质的寒意和……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那是什么信息?是谁发来的?是威胁?还是……?
许清珩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用一种快到几乎出现残影的速度,将手机屏幕按熄,塞回口袋。他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侧脸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下颌线收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睛,几不可闻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瞬间失控的情绪。
但夏时晞看到,他垂在身侧、吊着三角巾的左手,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即使是右手,放在桌面上,也蜷缩成了拳头,用力到指节发白。
放学铃响了。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许清珩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站起了身,动作因为左臂的不便而显得有些滞涩,但他没有停留,迅速背起那个看起来比平时更沉一些的书包。夏时晞注意到,里面似乎放着那个他曾在木屋里见过的黑色运动包,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教室后门走去,步伐很快,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紧绷。
夏时晞看着他消失在后门,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沉甸甸地坠着。他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灯光昏暗,人声嘈杂。他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外面天色已近乎全黑,湿冷的晚风呼啸着卷过空旷的操场,带着刺骨的寒意。
夏时晞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进围巾,朝着校门口走去。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许清珩看到手机信息时那一瞬间剧变的脸色和眼中迸发的寒意。那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走到校门口附近,夏时晞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没有看到许清珩的身影,他大概已经走远了,或者……又走了什么僻静的小路?
就在夏时晞准备转向回家的大路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校门口对面马路。然后,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马路对面,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型很普通,但停的位置很刁钻,正好在便利店侧面监控死角的阴影里。车灯熄着,车窗贴着颜色很深的膜,在夜色和灯光交织下,像一头沉默的、蛰伏的黑色野兽。
和那天晚上在他家楼下看到的那辆,几乎一模一样。
不,就是同一辆。夏时晞几乎可以确定。那种冰冷的、不祥的感觉,如出一辙。
它没有停在许清珩家楼下,而是停在了学校门口。目标是谁,不言而喻。
夏时晞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四肢瞬间变得冰凉。他站在校门口昏黄的路灯下,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和朦胧的夜色,死死地盯着那辆黑车。车窗是深色的,他看不到里面是否有人,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如芒在背,清晰得让他头皮发麻。
它在等许清珩?还是……在等自己?
许清珩知道这辆车在这里吗?他刚才走得那么急,是不是就是因为收到了这辆车的“通知”?
无数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夏时晞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想立刻离开,想跑,想远离这辆不祥的黑车。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目光也无法从那团黑色的阴影上移开。他怕自己一动,那辆车就会有所行动,怕自己一离开,就不知道许清珩会遭遇什么。
时间在冰冷的对峙中缓慢流逝。放学的人流渐渐稀疏,校门口变得空旷。那辆黑车依旧沉默地停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仿佛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猎物自投罗网,或者……等待时机。
夏时晞的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报警?说什么?有辆黑车停在路边?上前查看?他不敢。离开?他不放心。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迫感逼得窒息时,那辆黑车的驾驶座车门,忽然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身材高大的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男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下车后,并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烟头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他的脸微微侧着,目光似乎……正隔着马路,精准地落在了僵立在路灯下的夏时晞身上。
那目光,即使隔着距离和夜色,也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意味,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过夏时晞的皮肤。
夏时晞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回流,手脚冰凉,呼吸几乎停滞。他被发现了。对方在看他。不是无意的扫视,是明确的、带着目的的注视。
他想移开视线,想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但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抽着烟,靠在车上,隔着车流,好整以暇地、像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般,看着他。
几秒钟后,那个男人似乎抽完了烟,将烟头随手弹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他直起身,重新拉开车门,坐回了驾驶座。
车门关上。但车灯,依旧没有亮起。引擎,也没有发动。
它还在那里。像耐心十足的猎人,守着陷阱的入口。
夏时晞猛地打了个寒颤,从那种冰冷的凝视中惊醒过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又一步。目光却死死锁着那辆黑车。他看到副驾驶的车窗,缓缓地、降下了一条狭窄的缝隙。看不清里面,但那道缝隙本身,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和威胁。
不能再待下去了。
夏时晞猛地转身,几乎是跑了起来,朝着与回家方向相反、人更多的一条商业街冲去。膝盖的旧伤被牵扯,传来尖锐的疼痛,但他顾不上,只想立刻离开那辆黑车的视线范围,离开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恐怖感觉。
他跑得气喘吁吁,心脏狂跳,直到拐进一条灯火通明、行人熙攘的步行街,才敢停下来,扶着一家店铺的玻璃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那辆车,是冲着他来的。那个男人的目光,明确地告诉了他这一点。为什么?因为他和许清珩走得近?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情?还是因为……许清珩那句“我们完了”并没有让这些人满意,他们想用他来警告或者要挟许清珩?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已经不再安全。那场他曾以为可以置身事外的黑暗漩涡,正以不容抗拒的姿态,将他缓缓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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