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余烬与微光(1 / 2)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天空是湿漉漉的灰白,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浸泡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夏时晞醒来时,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他昨晚是怎么从那条死胡同里走回家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只记得冰冷的雨水,无边的黑暗,和那句“我们完了”,在脑海里循环往复,像一把钝锯,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挣扎着坐起来,膝盖的伤口被雨水浸泡后有些红肿发炎,一动就针扎似的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昨天那身湿透又半干、沾满泥污的校服。昨晚父母似乎又加班到很晚,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他木然地起身,换下脏衣服,简单地冲洗了一下,膝盖的伤口碰到水,疼得他倒抽冷气。他看着镜子里脸色惨白、眼下乌青、眼神空洞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表情,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像冻住了一样。
“我们完了。”
许清珩冰冷疲惫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夏时晞猛地闭上眼,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闷痛,比膝盖的伤口疼上千百倍。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许清珩用最惨烈的方式,斩断了一切。他如他所愿,彻底推开了自己,用他的伤,用他的狼狈,用他那双死寂空洞的眼睛。
夏时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学校的。膝盖的疼痛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艰难。走进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了。他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走向自己的座位。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了靠窗的那个位置。
空的。
许清珩的座位空着。书包不在,水杯不在,摊开的书本也没有。桌面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坐过。
夏时晞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狠狠攥了一下。他没来。是因为伤吗?还是因为……不想看见自己?
一整个上午,那个座位始终空着。各科老师似乎也习以为常,没有多问。只有程叙然,课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夏夏,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还有,老许今天怎么没来?你们俩……是不是真吵架了?”
夏时晞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没有。不知道。”他不想多说什么,也没有力气解释。
程叙然狐疑地看了他几眼,又看了看许清珩空荡荡的座位,挠挠头,嘀咕了一句“一个两个都怪怪的”,也没再追问。
夏时晞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课,但老师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空位,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现昨晚巷子里的画面——许清珩浴血的身影,脱垂的左臂,嘴角的血迹,还有最后那个走向黑暗的、决绝的背影。
他伤得有多重?左臂真的脱臼了吗?腰上的伤呢?他一个人怎么处理?那些袭击他的人会不会再去?那个“老板”会不会因为昨晚的失败而变本加厉?
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气泡,在他心里翻滚、炸裂,带来持续不断的焦虑和恐慌。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想,他们已经“完了”,许清珩的死活与他无关了。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那颗心,像是脱离了掌控,自顾自地疼痛、担忧,为那个推开自己的人。
午休时,夏时晞没有去食堂。他独自走到教学楼顶层,那里很少有人来。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高处俯瞰着被雨水洗刷后显得格外清晰的校园。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那栋正在施工的实验楼上。
昨天,教室的玻璃就是从那个方向被打碎的。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向实验楼的脚手架。雨后的钢架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几个工人正在上面忙碌。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夏时晞知道,那绝不是意外。那个小指头大小、规则的空洞……是枪吗?还是某种特制的弹弓或弩箭?目的是警告?还是……灭口?
如果目标是许清珩,为什么要在教室里动手?是算准了他会坐在那个位置?还是想制造一起看似意外的“事故”?如果昨晚在巷子里,那些人的目标得逞了……夏时晞不敢想下去。
下午,许清珩依旧没有出现。夏时晞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他开始后悔,昨晚不该就那么让他走掉。至少,应该确认他是否安全。可是,确认了又能怎样?许清珩已经明确划清了界限,他的靠近,或许只会带来更多的危险。
放学前,班主任温老师来到教室,敲了敲讲台:“跟大家说个事。许清珩同学家里有点急事,请假一段时间,具体返校时间未定。他的座位先空着,大家不要动他的东西。”
家里有急事?夏时晞心里冷笑。是受伤了无法来上学吧?还是……被那个“老板”叫回去了?他想起那个雨夜访客说的“该回去了”。
放学后,夏时晞没有立刻回家。他拖着疼痛的腿,鬼使神差地,绕到了许清珩租住的那栋老旧居民楼下。他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隔着雨后的街道,望着那栋楼顶层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灯光。看不出是否有人。
夏时晞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那扇窗户始终没有动静,也没有亮灯。许清珩不在里面?还是……伤重得起不来?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去看看时,他看到楼洞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经常在楼下晒太阳、耳朵有点背的老奶奶。老奶奶拎着个菜篮子,慢悠悠地往外走。
夏时晞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奶奶,您好。请问,住顶楼的那个男生,您今天见过吗?穿校服,挺高的,不太爱说话。”
老奶奶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似乎想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顶楼那小许啊?见着啦,上午还见着咯。”
夏时晞精神一振:“他……还好吗?看起来怎么样?”
“唉,造孽哦,”老奶奶摇摇头,叹了口气,“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左边胳膊吊着,走路一瘸一拐的,看着就疼。我问他咋整的,他说不小心摔的。摔能摔成那样?我看着可不像……”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小伙子,你是他同学吧?你劝劝他,年纪轻轻的,有啥过不去的坎,别跟人打架斗狠,伤着自己多不值当……”
老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夏时晞的心却一点点沉入谷底。左臂吊着,走路一瘸一拐……果然伤得不轻。他还在,没有“回去”。
“他……一个人吗?有没有别人来找他?”夏时晞忍不住追问。
“别人?”老奶奶想了想,“好像……上午有个男的来过,穿得挺体面,开着小车,上去待了没多久就走了。小许后来就自己下楼了,去了趟街角的诊所,我买菜回来正好碰上他出来,胳膊就吊上了,脸色更难看了。”
穿得挺体面,开小车……是那个“老板”的人?还是昨晚那些袭击者的同伙?他们又来干什么?威胁?施压?
夏时晞谢过老奶奶,看着她走远,重新抬头看向那扇黑暗的窗户。心里那点微弱的、因为确认许清珩还在而产生的安心,迅速被更大的担忧和无力感淹没。许清珩就在那里,带着一身伤,独自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危险。而自己,被明确地拒之门外,什么也做不了。
夜幕彻底降临。夏时晞最终还是没有上楼。他转身,慢慢地、一瘸一拐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冷尖锐的碎石上。
接下来的几天,许清珩的座位一直空着。夏时晞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上课,下课,写作业,吃饭,睡觉。只是那“正常”的表面下,是持续的低烧(伤口有些感染),是夜夜的噩梦,是课堂上频繁的走神,是对那个空座位无法控制的目光流连,是每次路过实验楼时下意识加快的脚步和绷紧的神经。
他开始留意校园里的陌生人,留意停在校门口不寻常的车辆,留意任何可能指向许清珩那个黑暗世界的蛛丝马迹。他知道这很危险,知道许清珩不想他卷入,但他控制不住。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稍微缓解那种被隔绝在外、无能为力的焦灼。
他也开始用自己笨拙的方式,试图获取一点点信息。比如,课间“无意”中听到的关于实验楼玻璃碎裂事件的后续(校方最终以“施工意外”结案,赔偿了玻璃);比如,向程叙然打听最近学校附近有没有什么治安事件(程叙然说没听说,但提到最近好像总有陌生的社会青年在学校周边晃悠);比如,放学后“顺路”绕到许清珩楼下,远远地看上一眼那扇始终拉着窗帘、偶尔在深夜才亮起微弱灯光的窗户。
他知道自己像个可笑的偷窥者,像个不肯面对现实的傻瓜。但他停不下来。那个人的身影,那句“我们完了”,那些雨夜里的血和黑暗,已经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头里,成了他的一部分。即使余烬冰冷,即使微光将熄,他仍固执地守着那片灰烬,期盼着一点点死灰复燃的可能。
周五下午,天气难得的放晴。夕阳的金光给校园镀上一层温暖的色彩。夏时晞值日,走得晚了些。他锁好教室门,独自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夕阳中拖出长长的影子。
就在他走下楼梯,准备出教学楼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楼尽头那个很少使用的、堆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门口,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拐向后面楼梯的方向。
那个背影……清瘦,挺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只是一瞥,夏时晞也绝不会认错。
是许清珩。
他来学校了?为什么?来拿东西?还是……?
夏时晞的心跳瞬间漏跳一拍,几乎想都没想,他就改变方向,朝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楼梯口追了过去。膝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那么多,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追下楼梯,来到教学楼后门僻静的小路。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空无一人。那个身影不见了。
夏时晞停下脚步,胸口微微起伏,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周围。后门外是那片小花园,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桠在夕阳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忽然,他注意到花园角落那个废弃的、用来堆放园艺工具的小木屋,门似乎虚掩着,露出一道缝隙。
他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慢慢地靠近。木屋很旧,木板缝隙里透出里面昏暗的光线。他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和什么东西被翻动的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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