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夜雾与微光(1 / 2)
林荫道那晚之后,夏时晞能明显感觉到许清珩身上某些东西绷得更紧了。并非对他的态度变得更冷——事实上,在校园里,许清珩似乎默许了两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超越普通同学的亲近。早餐的分享、课间不经意的帮助、放学时心照不宣的同行,都在继续,甚至比摩天轮之后更加自然。但夏时晞能捕捉到,许清珩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更深的警觉,像夜间潜行的猫,瞳孔在暗处无声地收缩。他观察四周的次数变多了,尤其是在人群聚集或环境相对封闭的时候。有时,夏时晞无意中看向窗外,会发现许清珩的目光正迅速从某个远处扫过,速度快得像错觉。
那天之后,夏时晞书包侧袋里的绿色急救包,碘伏和创可贴被补充得更满了。他甚至悄悄在笔袋里也塞了两片独立包装的创可贴。他没问许清珩手上的伤怎么样了,但第二天早上,他看到许清珩右手关节处的创可贴换成了防水的款式,贴得很平整,应该是在家自己重新处理过。
周五下午的体育课,内容是男生一千米测试。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寒意。夏时晞跑完,撑着膝盖在终点线附近喘气,喉咙里火辣辣的。他直起身,在散开的人群里寻找许清珩的身影。许清珩比他先跑完,此刻正独自站在操场边缘的单杠区,背对着人群,微微低着头,肩膀的线条显得有些僵硬。
夏时晞拿起自己和许清珩的水杯,走了过去。离得近了,他听到许清珩似乎很轻地吸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夏时晞的脚步顿了顿。
“你的水。”夏时晞将水杯递过去,目光落在许清珩垂在身侧、微微握拳的左手上。跑步时身体震动,难道牵动了之前小腿的伤口?还是林荫道那晚手背的伤?
许清珩转过身,接过水杯,拧开喝了一口。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点,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在阴冷的天气里很不寻常。
“你不舒服?”夏时晞忍不住问,声音压低。
“没事。”许清珩简短地回答,但握着水杯的手指骨节有些泛白。他抬眼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又扫了一眼操场上逐渐散去的人群,“快下课了,走吧。”
“你……”夏时晞的目光落在他左腿上,犹豫道,“腿疼?”
许清珩沉默了一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旧伤,有点酸,正常。”他没说是小腿的伤,但夏时晞直觉没那么简单。摩天轮之后,许清珩走路早已恢复如常,拆线后的疤痕也只是浅粉色,不至于跑个一千米就反应这么大。除非……是更早的、他没见过的旧伤在作祟。
放学时,天空开始飘起冰冷的雨丝,淅淅沥沥,不大,但寒意刺骨。两人都没带伞,只好顶着雨往校门口跑。夏时晞跑了几步,发现许清珩的脚步有些滞涩,虽然不明显,但比起平时利落的步伐,慢了半拍。
“许清珩!”夏时晞停下,转身看他。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许清珩站在几步外的雨幕里,脸色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更加缺乏血色,嘴唇抿得很紧。他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夏时晞折返回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触手是冰凉的衣料和其下绷紧的肌肉。“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腿伤又……”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许清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虽然立刻稳住了,但额角的冷汗混着雨水滑下来。
“别管,先走。”许清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试图抽出胳膊,但力道虚浮。
夏时晞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另一只手绕过他的后背,扶住他。“靠着我,我送你回去。”
“不用……”许清珩还想拒绝,但一阵更剧烈的、仿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痛猛地窜上左腿,让他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夏时晞身上倾了倾。
夏时晞心里一沉,不再废话,几乎是半架着他,快步朝校门口走去。雨下得更密了,街上行人匆匆,车辆驶过溅起水花。夏时晞拦了辆出租车,把许清珩塞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进去,报出了许清珩住处的地址。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许清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紧锁,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右手紧紧攥着左腿大腿外侧,指节用力到发白。
“师傅,麻烦快点。”夏时晞催促道,转头看着许清珩,心里的担忧和疑惑像潮水般翻涌。这绝不是简单的跑步后肌肉酸痛。
到了楼下,夏时晞付了钱,又半扶半抱地把许清珩弄下车,撑着他走进昏暗的楼道。老旧居民楼的感应灯时亮时灭,映照着两人湿漉漉的、有些狼狈的身影。好不容易爬上顶楼,夏时晞从许清珩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里依旧是那样简单到冷清,但比上次来似乎更乱了一些。桌上堆着些没来得及扔的外卖盒,地上散落着几本摊开的书。夏时晞把许清珩扶到床边坐下,蹲下身,仰头看他:“是不是旧伤?很疼吗?要不要去医院?”
许清珩摇了摇头,呼吸有些不稳:“不用……老毛病。抽屉里有药,白色瓶子。”
夏时晞立刻起身,在唯一的旧书桌抽屉里翻找,果然找到一个没有标签的白色塑料药瓶,里面是些白色的小药片。他看了眼许清珩,倒了杯温水,连同药片一起递过去。
许清珩接过,和水吞了两片,然后靠着床头,疲惫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还在细微地颤抖。
夏时晞站在床边,看着他湿透的衣服和痛苦的神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转身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找到一条相对干净的毛巾,用热水浸湿拧干,走回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擦了擦许清珩脸上和脖子上的雨水和冷汗。
温热的毛巾触及皮肤,许清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阻止。夏时晞的动作很轻,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擦完脸,他的目光落在许清珩紧紧攥着左腿的手上。
“是这里疼吗?”夏时晞轻声问,指了指他大腿外侧。
许清珩沉默了几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夏时晞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许清珩紧握成拳的手背。“松开,让我看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就像之前坚持照顾他一样。
许清珩的指尖动了一下,缓缓松开了力道。夏时晞小心地卷起他湿透的裤腿。左腿大腿外侧,肌肉线条流畅,皮肤是冷调的白,看起来没有任何外伤。但在靠近膝盖上方约一掌宽的位置,夏时晞的手指触碰到了一片皮肤——那里的温度明显比周围高,而且,在皮肤之下,能摸到一种不正常的、略显僵硬的条索状凸起,沿着肌肉走向延伸了十几公分。不是新伤,更像是……陈旧的损伤,在寒冷、潮湿和剧烈运动后复发了。
是旧伤。而且看起来,不是普通的运动损伤。位置、触感……夏时晞的心沉了沉。他想起了林荫道那晚许清珩利落狠戾的身手,和他那句“很久以前练过”。什么样的“练”,会留下这种深藏在肌肉筋膜层、在特定条件下就会剧痛难忍的旧伤?
他没有问出口,只是用温热的毛巾,小心地敷在那片发烫、僵硬的肌肉上。热敷或许能缓解一些痉挛和疼痛。
许清珩一直闭着眼,但夏时晞能感觉到,在他手指触碰到那处旧伤、用毛巾热敷时,许清珩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身体也微微绷紧,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药效似乎开始发挥作用,他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暖黄的灯光洒下来,给这冷清的小屋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你……”夏时晞蹲在床边,看着许清珩安静的、带着脆弱感的侧脸,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干涩,“……是‘练’的时候受的伤吗?”
许清珩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因为疼痛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湿润,但眸色依旧很深,像化不开的浓墨,静静地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夏时晞。少年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心疼,和一种想要触碰真相的执着。
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看着夏时晞,看了很久。久到夏时晞以为他又会用沉默将自己隔绝在外。
然后,许清珩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仿佛认命般的妥协。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天花板斑驳的角落,声音低哑,近乎耳语:
“不是练。是……任务失败的后遗症。”
任务。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雹,砸在夏时晞的心上,激起一片冰冷的寒意。什么“任务”?学生怎么会有“任务”?还“失败”?
无数疑问和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但看着许清珩苍白疲倦的脸,夏时晞把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他只是紧紧地握住了手里温热的毛巾,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疼得厉害吗?”他最终只问了这一句,声音有些发颤。
许清珩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药效上来,好点了。”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夏时晞脸上,眸色复杂,“夏时晞,有些事,不知道对你更好。”
“我知道。”夏时晞低下头,继续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敷着他的伤处,动作轻柔而固执,“可我想知道。想知道你为什么会疼,想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什么,想知道……”他顿了顿,抬起头,直直地看进许清珩的眼睛里,眼圈有些发红,语气却异常坚定,“想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你不那么疼。”
许清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夏时晞,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里那不容错辨的真诚和心疼,心底那堵冰封的高墙,似乎被这滚烫的目光灼出了一个细小的孔洞,有温暖而酸涩的东西流淌进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他只是伸出了没有受伤的右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夏时晞被雨水打湿后、微微翘起的一缕额发。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傻。”他低低地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夏时晞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无奈。
然后,他闭上眼睛,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低声道:“让我睡一会儿。”
“嗯。”夏时晞应道,替他拉过被子盖好,又去换了条热毛巾,继续敷在他左腿的旧伤处。他坐在床边的旧椅子上,守着昏睡过去、眉心依旧微蹙的许清珩,听着窗外绵延不绝的雨声。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