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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游乐园(1 / 1)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游乐园的空气被阳光烤得暖洋洋的,漂浮着棉花糖的甜腻、爆米花的焦香,以及孩子们兴奋尖叫带来的、近乎实质化的欢乐气泡。高二三班的春游队伍像一滴坠入水面的颜料,刚进大门就迅速晕染扩散开来。程叙然咋呼着,拽着几个男生直奔远处传来阵阵惨叫的过山车入口。白星瑶和几个女生则在旋转木马前排起了队,举着手机,调整角度,在梦幻的背景前留下青春的笑脸。

夏时晞站在摩天轮巨大的、缓慢转动的阴影下,仰着头,脖颈拉出紧绷的弧线。眼前这个庞然大物,漆成明快的蓝白相间,一个个轿厢像饱满圆润的胶囊,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有些刺眼的光。它转动得很慢,近乎优雅,带着一种与游乐园其他刺激项目格格不入的宁静。背景音乐是舒缓的八音盒旋律,叮叮咚咚,天真又梦幻。

只有夏时晞自己知道,他看似随意插在裤兜里的手,手心正在一层层地冒汗,指尖冰凉。他恐高。不是那种歇斯底里、涕泪横流的恐惧,而是一种更隐晦、更生理性的不适——当双脚离开坚实的地面,视野被迫开阔到失去依凭,胃部就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失重感会顺着脊椎爬上来,带来轻微的眩晕和呼吸不畅。这个秘密他守得很好,父母只知道他不太喜欢高处,程叙然也顶多觉得他玩不了太刺激的项目。他自己也一直小心规避,直到此刻,站在这个全市最高、号称能俯瞰全城景色的摩天轮脚下。

“不敢坐?”

许清珩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像在问“今天化学作业是什么”。夏时晞惊了一跳,猛地转头,心脏不争气地多跳了两下。许清珩不知何时从旁边的便利店过来了,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的矿泉水,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递了一瓶给夏时晞。他今天没穿校服,简单的白色圆领t恤,外面套了件薄薄的黑色牛仔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头发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柔软些,有几缕不听话地搭在光洁的额前。他看起来……比在教室里要放松一丝,虽然那放松也极其有限,更像是一种卸下了“学生”标签后的、本真的疏离感。

“谁、谁不敢了?”夏时晞接过水,冰凉的触感让他定了定神,掩饰般地拧开,仰头灌了一口,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就是觉得……转得有点慢,排半天队,上去看一圈就下来,浪费时间。”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甚至带点挑剔。

许清珩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同样仰起脸,看向那座缓缓转动的摩天轮。阳光落进他浅色的瞳仁里,映出那巨大轮盘小小的、倒置的缩影。他没有戳穿夏时晞显而易见的逞强和微微发白的指节,只是很平淡地说:“那走吧。”

队伍比想象中长些,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或牵着小孩、满脸宠溺笑容的父母。两人混在其中,一前一后,随着人流缓慢地向前蠕动。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欢快乐曲、气球爆炸的脆响、远处过山车轨道上传来的一波高过一波的尖叫与大笑。但夏时晞却觉得,自己和许清珩之间,好像隔着一层无形的、透明的隔音壁。他能听见自己略快的心跳,咚咚,咚咚,沉闷地敲打着胸腔,也能听见许清珩平稳的呼吸,近在咫尺。空气中飘浮着爆米花的甜香,还有许清珩身上那股干净的、像是刚洗过的棉布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很淡,却奇异地穿透了周遭所有的喧嚣,清晰地钻进他的鼻腔。

轮到他们时,正好是一个空着的轿厢。工作人员拉开明蓝色的门,一股闷热的、带着些许铁锈和机油味的空气涌出。夏时晞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肺里打了个转,带着决绝的意味,他视死如归地踏了进去。轿厢内部比想象中小,是圆形的,除了脚下的金属底板,四周和头顶都是透明的强化玻璃,像一个精致的水晶泡泡。正中间是背对背的两张弧形长椅。夏时晞迅速选了背对运行方向的那张椅子坐下,这样至少上升时,他看不到地面急速远离、万物变小的景象,能少些刺激。

门被从外面关上,轻微的“咔哒”落锁声,清脆而明确。世界瞬间被隔绝大部分喧嚣,只剩下轿厢自身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滑轮滑过轨道时规律的“咔嗒”声,以及两人在密闭小空间里被放大的、几乎同步的呼吸声。轿厢轻轻晃动了一下,开始平稳上升。

许清珩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窗外。随着高度缓慢增加,游乐园的全景像一幅徐徐展开的、色彩斑斓的画卷,在他们脚下铺开。彩色的尖顶城堡,蚂蚁般移动的、五颜六色的人群,蜿蜒如蛇的过山车银色轨道,远处城市森林般灰蓝色的楼宇轮廓线……阳光毫无遮挡地透过玻璃照射进来,轿厢里迅速升温,带着玻璃暖房特有的闷热。

夏时晞强迫自己不去看下面,只盯着对面许清珩的脸,试图用这张熟悉的、没什么表情的面孔,来锚定自己逐渐发飘、失重的注意力和开始翻腾的胃部。但许清珩的侧脸在透过玻璃的、有些晃动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陌生。线条清晰利落到近乎冷峻,鼻梁很高,在脸颊投下小片阴影,嘴唇的弧度很薄,此刻正微微抿着,没什么血色。他看得很专注,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眼神有些放空,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轿厢轻微的晃动而微微颤动。夏时晞忽然强烈地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在没有任何课本、习题、黑板、同学或老师作为背景和缓冲的情况下,只有他们两个人,被封闭在这样一个缓慢上升的、透明的、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狭小空间里。

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粘稠,有些稀薄,带着阳光烘烤玻璃后的燥热,和他自己越来越明显的心跳声。

轿厢升到大约三分之一高度时,一阵不知从哪个方向刮来的横风吹过,整个轿厢明显地左右晃动了一下,连接处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夏时晞身体猛地一僵,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手指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座椅边缘冰凉的塑料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迅速泛白。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立刻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试图把那瞬间翻涌上来的、熟悉的失重感和胃部痉挛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他愣住了,心脏几乎停跳。

许清珩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上。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手臂外侧几乎贴在一起。许清珩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对着他,语气平淡地解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边看城堡的角度更好,没有反光。”

游乐园的另一端,确实有一个小小的、童话风格的粉色城堡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夏时晞的喉咙一阵发干,心脏在漏跳一拍后开始疯狂加速。他当然知道这是借口。摩天轮的轿厢是圆形的,四面都是玻璃,看哪里角度都差不多,反光也无处不在。许清珩是察觉到了他的害怕。这个认知像一股温热的细流,猝不及防地注入夏时晞被恐惧攥紧的心房,方才那令他窒息的恐慌奇异地被冲淡、稀释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酸酸软软的悸动。

“哦。”他低低应了一声,没敢转头看许清珩,目光也飘向窗外,但焦点并不在那些缩小的景物上。他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传来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棉质布料,稳定,真实,存在感强得惊人。还有许清珩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被阳光晒过后,似乎更明显了,混合着轿厢里微微燥热的空气,包裹着他。他抓着扶手的指尖,悄悄放松了一些。

轿厢继续平稳上升,将地面所有的喧嚣彻底抛在脚下,越来越高。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又像是被浸泡在了透明的粘稠液体里,只剩下机械规律的低鸣和他们彼此交织的、渐渐平缓的呼吸声。阳光在两人身上缓慢移动,带来真实的暖意。夏时晞紧绷的身体,在这样绝对安静而密闭的环境里,在身旁人无声却切实存在的陪伴下,一点点放松下来。他甚至开始有勇气,用余光悄悄地、谨慎地打量窗外的景色。确实很高,俯瞰下去,一切都变得渺小而规整,像孩童搭建的精致沙盘模型。远处的河流像一条闪光的银带,更远的山峦则是淡淡的青灰色剪影。恐惧依然蛰伏在心底,但被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包裹、压制了。那情绪让他心跳失序,脸颊发烫,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心跳,好像又快了一些,却带着陌生的雀跃和隐秘的期待。

轿厢终于升到了最高点。在抵达的那一刹那,它完全静止了,悬挂在城市一百五十米的高空,像一个被命运之手轻轻捏住、按下暂停键的琥珀。风似乎也停了,万籁俱寂,连机械的嗡鸣都仿佛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透明的泡泡,和泡泡里的两个人。夕阳正好悬在西边的地平线上方,将无垠的天际染成一片辉煌的、燃烧般的金红色,云絮被镶上滚烫的金边,层层叠叠,绚烂得近乎悲壮。整座城市,远山,河流,都沐浴在这片盛大而温柔的暮光里,静默如画。

夏时晞被这景象震撼得微微屏息,几乎忘了高度带来的残余不适。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神圣的感动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嘴唇微张,想和身边的人分享这一刻胸腔里饱胀的悸动,想指着那片燃烧的天空说“你看”。

然后,他撞进了许清珩的视线里。

许清珩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头,没有在看窗外那绝美的、震撼人心的日落,而是在看他。那双总是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寒雾般的浅色眼睛,此刻被窗外夕阳的余晖映照着,呈现出一种近乎温暖的琥珀色,深邃得仿佛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他的目光很专注,落在夏时晞脸上,缓慢地、仔细地移动,从因为惊叹而微微睁大、映着霞光的眼睛,到挺秀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了他因为惊愕而微微开启的、色泽健康的嘴唇上。

空气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粘稠,滚烫,充满了某种一触即发的、危险的张力。轿厢里寂静无声,夏时晞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轰轰作响;能感觉到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升温,耳朵肯定红了;能闻见许清珩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近在咫尺。许清珩的视线像有了实质的温度,落在他唇上的那一处,皮肤似乎都在微微发麻,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细微的气流摩擦。

许清珩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在修长的脖颈上划出一道克制的弧度。然后,他极慢地,抬起了一只手。

夏时晞的呼吸彻底停住了,心脏也似乎停止了跳动。他看见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朝着自己的脸伸过来。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迟疑的郑重,仿佛在接近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指尖越来越近,带着阳光的温度和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轻轻落在了自己因为震惊而微微颤动的眼睫上。

触碰一瞬即离,像蝴蝶停留,又像羽毛拂过。轻微的、羽毛拂过般的痒,却带着电流般的酥麻,从眼睫瞬间窜遍全身。

“……有脏东西。”许清珩收回手,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目光也随即迅速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燃烧的云霞,侧脸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仿佛刚才那个动作真的只是为了拂去他睫毛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但夏时晞看见了他迅速泛红的耳根,那抹红晕从耳廓蔓延到颈侧,在夕阳的金红色光芒下,无所遁形,鲜艳欲滴。

轿厢在这时轻轻一震,静止结束,开始缓缓下降。失重感再次传来,但这一次,夏时晞完全感觉不到丝毫害怕了。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刚刚被触碰过的、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温度的眼睫,和许清珩那通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廓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连脖颈都漫上了一层绯色。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放在膝上、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不敢再看许清珩,也不敢看窗外。轿厢里的空气依然安静,却充满了某种刚刚被点燃、尚未命名、却在寂静中无声地燃烧、蔓延、几乎要爆炸的东西。下降的过程似乎比上升时快得多,也模糊得多。夏时晞浑浑噩噩,只记得窗外光影变幻,城市华灯初上,点点灯火如繁星落地。

当轿厢终于平稳落地,发出轻微的“哐当”声,工作人员从外面拉开门的瞬间,傍晚微凉的空气、游乐园重新袭来的喧嚣和音乐、现实世界的一切气息猛然涌了进来,将轿厢里那个凝滞的、滚烫的梦境狠狠打碎。夏时晞如梦初醒,有些腿软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踏出轿厢,踩在坚实的地面上,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傍晚的风吹在滚烫的脸上,带来一丝清凉。人群的嘈杂重新包裹住他,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又好像一切都截然不同了。

他踉跄了一下,胳膊立刻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手掌温热,力道坚定。

“小心。”许清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无波,只是扶着他的手,掌心似乎也带着不寻常的热度,停留了一两秒,才松开。

夏时晞站稳,抬起头。许清珩已经松开了手,神色如常,只有耳根那点尚未完全褪去的淡红,和移开的目光中一丝几不可察的闪烁,泄露了方才摩天轮顶端那静止的几秒钟,和那个拂过眼睫的触碰,并非他一个人的幻觉。

“嗯。”夏时晞低声应了,感觉自己的耳朵和脸颊还在持续发烧,声音也干巴巴的。

两人随着人流离开摩天轮的区域,谁都没有再提刚才静止在最高点的那几秒钟,和那个羽毛般的触碰。但某种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像一颗被小心翼翼埋进土里的种子,在夕阳的余温、密闭空间的无声告白和指尖的颤栗中,猛然破土而出,生出了稚嫩却再也无法忽视的芽叶,在暮春的晚风里,沉默而倔强地伸展着。

远处传来程叙然寻找他们的大嗓门,带着玩完过山车后兴奋过度的沙哑:“夏夏!许清珩!你们躲哪儿去了?快过来!我们去鬼屋!”

“来啦!”夏时晞和许清珩对视一眼,那目光一触即分,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未散的波澜和同样的默契——远离人群,整理心绪。他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脚步都不算太快。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游乐园色彩斑斓、人影幢幢的地面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两株在暮色中悄然靠近、根系却已在地下悄然缠绕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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