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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试探与交易(1 / 2)

时间在安全屋地下的病房里,以一种黏稠、缓慢、近乎凝滞的方式流淌。没有昼夜更替,只有壁灯恒久不变的昏黄光线,和监护仪屏幕上那永恒跳动的、幽绿的数字与波形。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陈旧的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通风系统的、带着机油味的凉风,构成了这里唯一的、令人窒息的背景。

许清珩的清醒,如同冰层上短暂裂开的一道缝隙,很快又被高烧反复的浪潮和身体极度的虚弱重新淹没。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一种半昏迷的、被疼痛和高热反复折磨的状态中挣扎。即使偶尔清醒片刻,眼神也总是涣散而疲惫,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体内肆虐的炎症和伤口那无休止的、一跳一跳的灼痛。他很少说话,即使夏时晞尝试着和他交谈,他也只是用极其简短的字句,或者干脆闭上眼睛,用沉默拒绝。

但夏时晞能感觉到,那沉默之下,并非全然的无意识。每次“渡鸦”医生或者护士进来检查、换药、调整输液时,许清珩即使在昏睡中,身体也会几不可查地绷紧,睫毛微微颤动,仿佛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对周围环境最基本的警觉。而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那种紧绷才会稍微松懈一丝,虽然依旧沉默,但呼吸会变得稍微绵长一些。

夏时晞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守着。他睡在那张坚硬的折叠床上,吃“渡鸦”定时送来的、味道寡淡但营养均衡的流食,用护士提供的湿毛巾和棉签,小心地给许清珩擦拭身体、润湿嘴唇。他看着许清珩肩头的纱布从最初浸满血污和脓液,渐渐变得干净,看着监护仪上那些代表生命体征的数字,在强效药物和严密监控下,艰难地、缓慢地,朝着正常范围靠拢。高烧从持续不退,到每日反复,再到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低热缠绵。

许清珩在好转。虽然缓慢,虽然左臂依旧僵硬、疼痛,几乎无法移动,虽然人瘦得脱了形,脸上几乎没什么肉,眼窝深陷,但生命的气息,确实在一点点地回到这具破碎的身体里。

只是,那层冰封的、隔绝一切的外壳,似乎也随着生命力的恢复,重新变得清晰、坚硬。许清珩清醒的时间在变长,眼神也重新凝聚起那种内敛的、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夏时晞无法完全理解的、近乎认命的、沉重的疏离。

他知道,“夜枭”的人不会无限期地等待。那场关于“钥匙”、关于“货物”、关于过去的谈话,迟早会来。

第四天下午,当许清珩的体温终于基本恢复正常,监护仪的各项指标也稳定在安全范围后,“渡鸦”医生再次走进了病房。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一个夏时晞从未见过的男人。

男人大约五十岁上下,身材高瘦,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两鬓有些斑白。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五官轮廓分明,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怒自威的严肃。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异常锐利明亮,像是能洞穿人心,目光平静地扫过病房,在夏时晞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了病床上的许清珩脸上。

他没有戴口罩,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的出现,让原本就压抑的病房空气,瞬间又降低了几度。

许清珩在男人走进来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他没有试图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与男人平静锐利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那一瞬间,夏时晞似乎看到许清珩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潭深水般的沉寂,只是那沉寂之下,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波澜,一闪而逝。

“‘寒鸦’。”男人开口,声音是一种略带沙哑、但异常清晰平稳的男中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看来,‘渡鸦’的医术还没生锈。能坐起来说话了吗?”

许清珩沉默了几秒,才用那依旧嘶哑、但比前几天有力了一些的声音回答:“……可以。”他用手臂撑着床沿,试图坐起,左肩的伤口显然让他动作极其艰难,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夏时晞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但“渡鸦”医生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动。夏时晞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许清珩咬着牙,一点一点,艰难地将自己撑坐起来,靠在床头。这个过程似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他微微喘息,脸色更加苍白,但背脊却挺得笔直,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那个中山装男人。

男人点了点头,似乎对许清珩的表现还算满意。他走到床尾,双手背在身后,姿态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我是‘夜枭’。”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报上了代号。

夜枭!这个神秘组织的首领!夏时晞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许清珩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眼神更加幽深。“……久仰。”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客套话就免了。”“夜枭”摆了摆手,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审视着许清珩,“你的命,是我们捡回来的。那批‘货’,也是你从周明海手里截走的。现在,周明海像疯狗一样到处找你,顺便也给我们找了不少麻烦。所以,我们有必要谈一谈。”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第一,那批‘钥匙’,现在在哪里?”

来了。夏时晞的心提了起来。果然是为了那批危险的“货物”!

许清珩沉默着,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在我身上。”

“我知道不在你身上。”“夜枭”似乎并不意外,“如果在你身上,周明海的人,还有我们,早就找到了。我要的是地点。你把它藏在哪里了?”

许清珩再次沉默。他的目光低垂,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白色薄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夏时晞能感觉到,他在思考,在权衡,或许……也在回忆?

“告诉我地点,”“夜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耐心,“那东西留在外面,落在任何人手里,都是灾难。尤其是,如果被周明海重新拿到。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他要用那‘钥匙’打开的是什么门,放出的是什么怪物。”

许清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夜枭”,眼神锐利如刀,那里面似乎有激烈的情绪在翻涌——愤怒?痛苦?还是……深切的恐惧?

“你们……”许清珩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更加嘶哑,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当初不也……同意‘方舟’计划吗?不也觉得……那是‘希望’吗?现在……又来说……是怪物?”

“方舟”计划?希望?怪物?夏时晞听得一头雾水,但这两个词里蕴含的沉重和不祥,让他脊背发凉。

“夜枭”的脸色,在听到“方舟”两个字时,几不可察地阴沉了一瞬。他背在身后的手,似乎微微握紧了一些。“那是过去。是错误。”“夜枭”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深沉的、仿佛刻入骨髓的沉重和……悔意?“我们都被蒙蔽了,包括你的老师,‘信天翁’。直到‘灰烬’事件发生,直到我们看到了那份真正的……核心数据。‘方舟’里装的,从来不是希望,是潘多拉的魔盒。周明海要打开的,是地狱之门。”

“信天翁”?“灰烬”事件?核心数据?夏时晞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但“夜枭”语气中那种不容错辩的沉重和决绝,让他明白,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利益之争或黑道火并。这涉及到某个极其可怕、被掩盖的真相,而许清珩的老师“信天翁”,似乎也深陷其中,甚至可能已经……

许清珩死死地盯着“夜枭”,胸口因为情绪激动而起伏,牵动伤口,带来剧痛,让他额头再次冒出冷汗。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死死地盯着,仿佛要从“夜枭”脸上,分辨出这些话的真伪。

“……老师他……”许清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愤怒,是悲伤,还是别的?“……他知道……对吗?所以他才会……”

“他知道一部分,但可能不是全部。”“夜枭”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一些,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叹息的意味,“‘信天翁’是个理想主义者,他相信技术能带来更好的未来。但他低估了人性的贪婪,也低估了周明海背后那些人的……疯狂。他留下你,或许是想保护你,也或许……是希望有人能继续他未完成的事情——纠正错误,阻止灾难。”

许清珩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脸色惨白如纸。夏时晞看到他放在薄被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夜枭”平静而沉重的呼吸,和许清珩压抑的、带着痛苦的情绪波动。

过了很久,许清珩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激烈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看着“夜枭”,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问:

“如果我交出‘钥匙’……你们能保证,彻底销毁它?不让它落到任何人手里,包括……你们自己?”

“夜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避,一字一顿地回答:“我以‘夜枭’的名誉,以及……你老师‘信天翁’未完的志愿起誓。我们会找到它,然后,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启动它的自毁程序。那东西,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角落。”

许清珩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誓言的真伪。然后,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灰山镇……后山……废弃的七号矿道主井……下方三十米……侧向通风管道……第三个检修凹槽……防水金属盒……”

他一口气报出了精确的位置,语速很慢,但异常清晰,显然是早已将那个地点刻在了记忆深处。

“夜枭”认真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眼神更加锐利。等许清珩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坐标我记下了。我们会立刻派人去取。在确认东西安全到手、并且验证真伪之前,你和你的小朋友,”他看了一眼夏时晞,“需要继续留在这里。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也为了……交易的顺利进行。”

软禁。或者说,是作为人质的暂时扣押。夏时晞明白这一点,许清珩显然也明白。他没有反对,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另外,”“夜枭”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看向许清珩,“关于周明海,关于‘方舟’计划的残余,以及……关于你老师‘信天翁’留下的其他东西,我们需要你的配合。毕竟,你是他最后的学生,也是最了解那些……‘遗产’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吗?拿到“钥匙”只是第一步,他们还想从许清珩这里得到更多?关于那个可怕的“方舟”计划的秘密?关于周明海背后更庞大的势力?

许清珩闭着眼,没有回应,仿佛已经睡着了,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他依然清醒。

“夜枭”也不催促,只是平静地说:“你好好养伤。等‘钥匙’的事情处理完,我们再详谈。希望到那时,我们能达成更深层次的……合作。”他刻意加重了“合作”两个字的语气。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渡鸦”医生点了点头,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病房。“渡鸦”医生也跟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夏时晞和许清珩,以及那永恒不变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消毒水气味。

夏时晞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那场信息量巨大、却又云山雾罩的谈话。“方舟”计划,“信天翁”老师,“灰烬”事件,核心数据,潘多拉的魔盒,地狱之门……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他看向病床上仿佛沉睡、但浑身散发着冰冷疏离和深重伤痛气息的许清珩,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原来,许清珩背负的,不仅仅是周明海的追杀和黑暗的过去,还有一个可能关乎无数人生死存亡的、沉重的、近乎绝望的秘密。而他,夏时晞,阴差阳错地,被卷入了这个秘密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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