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清醒与暗流(1 / 2)
睡眠,并非沉入无梦的黑暗,而是坠入一片光怪陆离、充满痛苦呓语和血色残影的混沌。夏时晞觉得自己好像只闭眼了瞬间,又像是沉睡了一个世纪。他是被一阵压抑的、急促的、如同溺水者濒临窒息般的喘息声惊醒的。
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太急,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目光第一时间投向病床。
病床上,许清珩依旧紧闭着眼,但状态明显不对。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因为疼痛引发的细微抽搐,而是一种更加剧烈、更加不受控制的、仿佛在抵御某种无形酷刑般的战栗。他的额头、脖颈、乃至病号服领口露出的锁骨处,都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在昏黄的壁灯下闪着冰冷的光。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此刻泛起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出血,微微张开,发出破碎的、艰难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令人心焦的杂音。
监护仪的心率数字在升高,血氧饱和度却在微微下降。屏幕的幽绿光线映在他汗湿的脸上,显得更加诡异而不祥。
高烧!而且比之前更严重了!手术后正常的炎症反应?还是感染在继续恶化?
夏时晞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猛地站起来,扑到床边,想按呼叫铃,手指却在颤抖。他强迫自己镇定,先伸手去探许清珩的额头。
烫!惊人的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许清珩!许清珩!醒醒!看着我!”夏时晞俯身,在他耳边焦急地呼唤,声音因为恐慌而发颤。他不敢用力摇晃,只能用手轻轻拍打他完好的右脸,试图唤醒他的意识。
许清珩的眉头因为触碰和呼唤而蹙得更紧,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喉咙里的喘息声更加急促,夹杂着模糊不清的、痛苦的音节:“……不……别……过来……走开……货……有毒……别碰……”
又是关于“货”的呓语!他在噩梦中依然被困在那场致命的交易和逃亡里。
“没事了!许清珩,没事了!货不在这里!我们在安全的地方!你听见了吗?”夏时晞握住他冰冷的、微微颤抖的右手,用力握紧,试图用温度和力量将他从梦魇中拉回。
似乎感觉到了手上的温度和力道,许清珩的挣扎和呓语停顿了一瞬。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那双总是蒙着寒雾、或冰冷锐利、或疲惫空洞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没有焦距,仿佛隔着一层浓重的、无法穿透的迷雾。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放大,茫然地、没有目标地在空中游移,最终,艰难地、一点点地,落在了夏时晞焦急而苍白的脸上。
四目相对。夏时晞看到,许清珩涣散的瞳孔深处,那层迷雾似乎在剧烈地翻涌、挣扎,试图凝聚,又不断被高烧带来的混沌和痛苦撕扯、冲散。他的眼神里有未散的惊悸,有深沉的痛苦,有无法辨认眼前人、无法确认身处何地的茫然,还有一丝……被强行从梦魇深渊拖回、却依然被痛苦死死缠绕的、近乎崩溃的脆弱。
“……夏……时……晞……?”他张了张嘴,破碎的音节从干裂出血的唇间溢出,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灼热的气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声带摩擦出来。
“是我!是我!许清珩,你看着我,你醒了!太好了!”夏时晞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是担忧,是后怕,也是看到他终于睁开眼的、无法抑制的激动。他连忙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我……在……哪里……?”许清珩的目光艰难地、缓慢地扫过周围陌生的、简陋的病房,扫过头顶昏暗的灯光,扫过旁边发出“滴滴”声响的冰冷仪器,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和一丝本能的、深藏的警惕。“这……不是……”
他想说“不是医院”,或者说“不是他该在的地方”,但虚弱和高烧让他无法组织完整的句子。
“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是……‘夜枭’的人救了我们。”夏时晞快速解释,紧紧握着他的手,希望能给他一点力量,“你在发烧,很严重。别担心,医生马上就来。”
“‘夜枭’……?”许清珩重复着这个代号,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里面翻涌的迷雾似乎被这个名字瞬间搅动,露出了底下更深的、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某种夏时晞无法解读的、极其复杂激烈的情绪。他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比刚才更加剧烈,甚至试图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左肩的剧痛和身体的极度虚弱让他只是徒劳地动了一下,就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冷汗如浆涌出,脸色更加惨白。
“别动!你的伤口不能动!”夏时晞连忙按住他,心中惊疑不定。许清珩听到“夜枭”的反应,绝不仅仅是听到救命恩人该有的反应。那里面有恐惧?愤怒?还是……别的?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之前那个戴着口罩和眼镜的医生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之前给夏时晞处理伤口的那位女护士。
医生迅速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监护仪的数据,又伸手摸了摸许清珩的额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体温又上来了。术后高烧,感染还在反复。”他语速很快,对护士吩咐道,“准备物理降温,冰袋,酒精棉。静脉加一剂退烧和镇静。抽血,再做个血培养,看看有没有新的耐药菌。”
护士应声,迅速行动起来。
医生这才看向挣扎着想保持清醒、眼中充满戒备和混乱的许清珩,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稳,但似乎刻意放慢了一些,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寒鸦’,你现在很安全。我是这里的医生,代号‘渡鸦’。我们在给你治疗。你左肩的伤很重,感染引起了高烧。你需要放松,配合治疗,明白吗?”
“寒鸦”……“渡鸦”……又是代号。许清珩听到“渡鸦”这个称呼,眼中激烈的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丝,但警惕和困惑并未消失。他死死地盯着医生口罩上方的眼睛,似乎在辨认,在记忆深处搜寻着什么。高烧让他的思维极其缓慢、混乱,无法做出清晰的判断。
护士已经拿来了冰袋和酒精棉,开始给他擦拭额头、腋下和腹股沟。冰凉的触感和酒精的刺激让许清珩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呻吟,但他没有挣扎,只是闭上了眼睛,眉头因为不适和持续的剧痛而紧紧拧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夏时晞站在一旁,看着许清珩在病痛和治疗中备受折磨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又无能为力。他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希望能传递一点力量。
静脉推注了药物后,许清珩紧绷的身体似乎慢慢松弛下来,挣扎和颤抖也逐渐平息。但他没有睡去,依旧闭着眼,只是呼吸变得更加沉重、缓慢,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高烧和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或者说……戒备。
医生检查了许清珩左肩的伤口敷料,确认没有新的渗血和异常。“感染在控制,但热度会反复几天。今晚是关键。你,”他转向夏时晞,指了指墙边一张简陋的折叠床,“可以在那里休息。但注意观察,如果他有异常,比如呼吸困难、剧烈寒战、或者意识不清加重,立刻按铃。”
“我会的。”夏时晞连忙点头。
医生又看了一眼病床上仿佛陷入沉睡、但眉心依旧紧锁的许清珩,对护士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病房。护士处理完,也安静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许清珩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夏时晞在床边椅子上重新坐下,没有去动那张折叠床。他怕自己一离开,许清珩又会陷入噩梦或高热的折磨。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许清珩在药物作用下渐渐平稳下来、但依旧被痛苦笼罩的睡颜,看着他额头上不断冒出的、被护士擦去又很快沁出的冷汗,看着他因为高热而微微翕动的鼻翼和干裂的嘴唇。
时间缓慢流逝。后半夜,许清珩的高烧似乎退下去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但依旧睡得很不安稳,不时会发出模糊的呓语,有时是“货”,有时是“周明海”,有时是破碎的地名或人名,夏时晞听不懂。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紧紧蹙着眉,仿佛在梦中依然跋涉在无边的黑暗和危险里。
夏时晞几乎一夜未眠,只是守在床边,不时用沾湿的棉签润湿许清珩的嘴唇,用温毛巾擦拭他额头的冷汗。他感到极度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被巨大的担忧和对未来莫测的恐惧紧紧攫住。
天快亮的时候,许清珩似乎终于摆脱了高热的巅峰,陷入了一种相对深沉的、但依旧带着痛苦的睡眠。呼吸平稳了许多,额头也不再那么烫手。
夏时晞稍微松了口气,这才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虚弱。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那张折叠床边,和衣躺了下去。身体刚一接触坚硬的床板,无边的疲惫便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他几乎立刻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看向病床。
许清珩醒了。不是昨夜那种高烧混沌下的半昏迷,而是真正清醒了过来。他微微侧着头,看着头顶昏暗的灯光,眼神依旧疲惫,带着高烧后的虚弱和茫然,但已经没有了昨晚那种涣散和混乱,恢复了某种深潭般的、内敛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无法掩饰的、浓重的病容和痛楚。他似乎在努力回忆,在辨认环境,眉头微微蹙着。
听到夏时晞起身的动静,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来。
四目再次相对。这一次,夏时晞清晰地看到了许清珩眼中的情绪——短暂的困惑,随即是迅速沉淀下来的、冰冷的审视,在那审视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看到夏时晞安然无恙时的、细微的放松,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复杂的思绪覆盖。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烧吗?伤口疼不疼?”夏时晞立刻起身走到床边,一连串的问题冲口而出,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许清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消化现状。然后,他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嘶哑,但比昨晚清晰了一些,带着高烧后的干涩和虚弱:“……水。”
夏时晞连忙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插上吸管,小心地递到他唇边。许清珩微微低头,就着吸管,缓慢地喝了几小口,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牵动着颈部和肩膀的肌肉,带来细微的疼痛,让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喝了几口水,他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目光再次扫过病房,最后落在夏时晞脸上。“……‘夜枭’?”
“嗯。是他们救了我们。这里好像是他们的一个……医疗点。”夏时晞点头,仔细观察着许清珩的表情。
许清珩的眼神暗了暗,嘴唇抿得更紧,没有再问关于“夜枭”的事情,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或者说,暂时无力深究。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昏迷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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