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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迷雾彼岸(1 / 2)

黑暗。不是地底迷宫那种厚重、粘稠、带着死亡和腐朽气息的黑暗,而是一种人为的、剥夺性的、带着轻微窒息感的黑暗。眼罩的布料很厚,边缘紧贴着皮肤,不透一丝光。夏时晞的世界被压缩成一片虚无,只剩下听觉、嗅觉、触觉,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心脏的焦虑和不确定。

摩托车的引擎在身下低吼、咆哮,又或者呜咽、呻吟,完全取决于车轮碾过的是崎岖的石块、松软的泥地,还是偶尔一段相对平坦的路面。剧烈的颠簸让他必须死死抓住身下冰冷的金属支架,才能避免被甩出去。风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他裸露的手臂、脖颈和脸上,带走体温,带来刺骨的寒意。他闻到了山林植被、湿润泥土、尾气,以及……头盔人身上那股极淡的、冷冽的、类似雪松混合着消毒水的、毫无个人气息的味道。

他试图集中精神,在黑暗中勾勒出路径的走向。左转,长时间的爬坡,右转,下陡坡,似乎穿过了一片水声潺潺的区域,然后又是漫长的、曲折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林间穿梭。方向完全混乱了,时间也失去了意义。只有脖子上那个金属项圈冰冷坚硬的触感,和头盔人偶尔通过通讯器发出的、简短的、听不懂的指令或汇报,提醒着他所处的境地。

许清珩怎么样了?他被注射了什么药?那些“强心剂”、“抗生素”真的有用吗?他现在在哪里?在同一支车队里吗?还是已经被带去了别处?这些神秘人到底是谁?那个“寒鸦”的代号……许清珩知道这个代号吗?他们叫他“寒鸦”,是同伴,还是……只是任务目标的代号?

无数个问题,在夏时晞黑暗的脑海里翻滚、冲撞,得不到任何解答,只带来更深的焦灼和无力感。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货物,被捆绑着,蒙着眼,运往一个未知的目的地,生死、自由,全然不由自己掌控。而唯一与他命运相连的那个人,此刻正徘徊在生死边缘,同样身不由己。

不知颠簸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就在夏时晞被疲惫、寒冷和内心的煎熬折磨得几乎麻木时,摩托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引擎声也变得更加低沉。周围的空气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风声小了,引擎的回声变得沉闷,像是进入了某个相对封闭的空间。空气中那股山林的清新和尾气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陈旧、更加浑浊的、混合着机油、金属、灰尘,或许还有一丝……牲畜粪便和干草的气味?

摩托车彻底停了下来。引擎熄灭。世界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类似发电机运转的、低沉的嗡嗡声。

“到了。别动。”头盔人平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夏时晞感觉到他下了车,然后绕到自己这边,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从车上扶了下来。

脚下是坚实但不太平整的地面,像是夯实的泥土混合着碎石。空气阴冷,带着一股地窖般的潮气。他被带着向前走了几步,脚下似乎跨过了一道门槛,地面变得稍微平整了一些,像是水泥地。光线似乎透过眼罩的边缘,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昏黄的变化——这里有光源,但很暗。

“人在里面,情况不稳定,需要立刻手术清创。”另一个陌生的、同样经过变声器处理、但听起来更沉稳、年纪可能稍长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似乎在和带夏时晞来的头盔人交流。

“明白。‘寒鸦’已注射a-7和b-3,暂时稳住。这个,”头盔人似乎指了指夏时晞,“身份不明,与‘寒鸦’同行,有外伤。‘夜枭’指示,一并处理,观察。”

夜枭?又一个代号!是这群人的头目?是他们救了许清珩,还是……

“收到。带到a-3室,先做基础处理。‘寒鸦’送手术室。动作快。”那个沉稳的男声吩咐道。

夏时晞的心一紧。手术室?这里竟然有手术室?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一个隐藏在山林深处的、设施齐全的秘密医疗点?

他来不及细想,就被头盔人带着,走向另一个方向。脚步声在空旷的、似乎有回响的空间里回荡。他闻到了更浓的消毒水气味,还夹杂着血腥味和一种……熟悉的、医院里特有的、无菌环境的气息。他被带着转过几个弯,然后推进了一个房间。

“坐下。别摘眼罩,别乱动。医生很快过来。”头盔人将他按坐在一张冰冷的、似乎是金属制的椅子上,冷冷地丢下一句话,然后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动静。远处隐约传来匆忙但有序的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还有压低了的、模糊的交谈声。他们真的在给许清珩做手术。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对夏时晞来说都是煎熬。他既希望手术快点结束,许清珩能转危为安,又恐惧着手术的结果,恐惧着这群神秘人接下来的意图。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响起,是两个人,步伐很轻。

“别动,处理伤口。”一个温和的、同样经过变声处理、但听起来是女性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静。紧接着,夏时晞感觉到冰凉的棉球擦拭过他脸上、手臂上、膝盖上的擦伤和划痕,带来刺痛。然后是碘伏消毒,贴上清凉的药膏,盖上纱布。动作熟练,利落,但同样不带什么个人感情,像是在处理一件破损的物品。

处理完外伤,那个女生又说:“张嘴,测体温。”

一根冰凉的玻璃棒被塞进夏时晞舌下。过了一会儿取出。

“低烧,脱水,疲劳过度。问题不大。喝水。”一个金属水杯被塞到他手里,里面是温水。夏时晞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口喝了起来。水的味道正常,没有异味。

“在这里等着。不要离开这个房间。需要什么,敲三下门。”女生说完,和另一个人一起离开了,门再次被关上。

夏时晞捧着水杯,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心中的迷雾更浓了。这些人……似乎确实在救治他们,至少暂时没有表现出敌意。但他们如此神秘,行事诡秘,让他无法安心。那个“夜枭”是谁?那个“寒鸦”的代号意味着什么?他们和许清珩,和周明海,又是什么关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回忆进入这里后感知到的一切。空气里的气味,隐约的声音,以及这个房间的触感……这里不像正规医院,更像是一个……设施完善但隐蔽的、类似安全屋或者地下诊所的地方。

是为了躲避周明海的追捕而设立的?还是……周明海对立面的某个组织?

许清珩知道这个地方吗?他腰间的信号器,是直接联系这里的?

无数线索碎片在脑海中漂浮,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夏时晞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就像闯入了两个庞大阴影交战边缘的蝼蚁,看不清全局,只能被混乱的激流裹挟着,不知会被带向何方。

又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短。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只有一个人。门被推开,那个沉稳的、被称为医生的男声响起:

“眼罩可以摘了。慢慢来,光线不强。”

夏时晞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摸索到眼罩边缘,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将其摘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本能地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十平米左右。墙壁刷着惨白的、有些剥落的油漆,天花板很高,吊着一盏光线昏黄的白炽灯。房间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他坐着的这张金属折叠椅,一张同样简陋的铁皮桌子,墙角堆着一些医疗箱和看不出用途的金属柜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漆成暗绿色的金属门紧闭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建筑物的气味。

和他猜测的差不多,一个简陋但功能性的医疗处置室。

他的目光,迅速落在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不带任何标识的工装服,外面套着一件有些皱的白大褂。他脸上戴着一个普通的、印有医疗标志的蓝色外科口罩,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看不出年龄,也看不出情绪。头发是常见的黑色短发,有些灰白掺杂。整体看起来,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乡镇卫生所的医生,如果忽略他出现在这个诡异地方、以及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的话。

“夏时晞,是吧?”医生开口,声音不再经过变声器处理,恢复了本来的音色,是一种温和、平稳、带着些许疲倦的男中音。他走到铁皮桌旁,拿起一个病历夹一样的东西翻开,目光扫过上面的记录。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夏时晞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是许清珩说的?还是……他们早就查过了?

“是。”夏时晞警惕地看着他,声音因为干渴和紧张而沙哑,“许清珩……他怎么样了?”

医生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那些新鲜的纱布和尚未消退的惊恐疲惫上停留了一瞬,又垂下眼看向病历。“手术做完了。左肩的子弹碎片和坏死组织已经取出,感染部位做了彻底清创,静脉用了强效抗生素和营养支持。命暂时保住了。”

暂时保住了……夏时晞的心猛地一松,随即又揪紧。“暂时?”

“失血过多,感染时间太长,引发了败血症和器官功能轻度损伤。虽然处理了,但能否挺过接下来的感染关和恢复期,要看他的身体底子和意志力。另外,”医生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他左肩的旧伤,这次又被牵连撕裂,肌腱和神经有损伤,即使恢复,左臂的功能可能会受到永久性影响。”

永久性影响……夏时晞的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许清珩那样的人,如果左臂废了……

“他……什么时候能醒?”夏时晞艰涩地问。

“麻药过了就会醒,大概还需要几小时。但高烧和虚弱会让他大部分时间处于昏睡状态。你需要有心理准备,他的恢复会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医生合上病历夹,目光重新落在夏时晞身上,带着审视,“倒是你,外伤不重,主要是疲劳和脱水。休息一下,补充水分和食物,很快就能恢复。”

“这里……是哪里?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们?”夏时晞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走回来,在铁皮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夏时晞,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这里是‘安全屋’。一个提供临时医疗和庇护的地方。至于我们是谁……”他顿了顿,“你可以理解为,是‘夜枭’的人。‘夜枭’和‘寒鸦’,曾经是同一类人,为同一个目标工作。后来,因为一些……分歧,走了不同的路。”

同一类人?同一个目标?分歧?夏时晞的脑子飞快转动。难道“夜枭”和许清珩背后的“老板”周明海,原本是一起的?后来分道扬镳了?所以“夜枭”才会救许清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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