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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休整与暗涌(1 / 2)

黑暗并非永恒。当第一缕灰白色的、带着山林特有寒意的晨光,顽强地从木屋墙壁的缝隙、钉死窗户的木板边缘,以及屋顶坍塌处漏进来时,夏时晞睁开了眼睛。

他其实没怎么睡。后半夜,许清珩因为伤口的炎症和高烧反复,一直睡不安稳,在昏沉和短暂的清醒间挣扎,呼吸时而急促灼热,时而微弱断续,偶尔会发出压抑的、模糊不清的痛苦呓语。夏时晞几乎整夜都保持着高度警觉,一只手始终虚虚地搭在许清珩没有受伤的右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但持续的脉搏跳动,仿佛那是连接着两人、乃至整个世界的一根脆弱而真实的线。

晨光熹微,照亮了小屋内弥漫的尘埃。夏时晞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许清珩。他依旧靠着墙壁,头微微歪向一边,额发被冷汗濡湿,几缕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额角和脸颊上。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似乎退下去一些,但嘴唇干裂得厉害,起了白色的皮屑。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紧紧蹙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随着他不安稳的呼吸而微微颤动。左肩包扎的纱布边缘,又隐约渗出了一点暗黄色的、混合着血丝的痕迹。

夏时晞的心揪紧了。感染还在继续,伤口情况不乐观。他轻轻抽回手,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身体,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起来。膝盖的旧伤经过一夜的休整,反而肿得更厉害,一动就传来尖锐的刺痛。他咬紧牙,一瘸一拐地走到那个破木桌旁,拿起陈医生给的那个旧背包。

里面东西不多,但很实用。几包压缩饼干和肉干,两瓶矿泉水,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碘伏、棉签、纱布、胶布,还有几板用锡纸包着的、没有标签的药片。最底下,竟然还有一小卷现金,面额不大,皱巴巴的,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夏时晞拿起那小铁盒和一瓶水,又挪回“床”边。他拧开水瓶,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片沾湿,小心翼翼地擦拭许清珩干裂的嘴唇,又用指尖沾了点水,轻轻润湿他的口腔内侧。昏迷中的许清珩似乎感觉到了水的滋润,喉咙动了动,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做完这些,夏时晞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了推许清珩的肩膀。“许清珩?醒醒,该换药了。”

许清珩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还有些涣散和茫然,但很快聚焦,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带着警惕的清醒,只是那清醒之下,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病容。他看到了夏时晞手里的东西,也感觉到了自己左肩伤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一跳一跳的灼痛。

他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试图自己坐直一些,但手臂无力,牵动伤口,闷哼了一声,脸色更白。

“别动,我来。”夏时晞连忙扶住他,让他靠稳,然后拿起小铁盒,深吸一口气,开始解他左肩的纱布。

解开纱布的过程比昨天在卫生所时更加困难。一夜过去,渗出的组织液、血水和药粉混合,将纱布和伤口黏连得更紧。夏时晞用沾了水的棉签一点一点浸湿边缘,动作尽可能地轻,但每一次轻微的剥离,还是让许清珩的身体绷紧,呼吸变得急促,额头渗出更多的冷汗。他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的痛呼都压抑在喉咙深处,只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的左手,紧紧攥着身下铺着的旧衣服,泄露了他正在承受的痛苦。

伤口暴露出来。红肿的范围似乎扩大了一些,边缘的皮肉颜色暗红发亮,中间的创面有少量浑浊的分泌物。情况确实没有好转。

夏时晞强迫自己不去看许清珩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和紧闭的双眼,集中精神,用碘伏棉签仔细地、由内向外地消毒伤口周围。冰凉的液体触及发炎的皮肉,带来更强烈的刺激,许清珩的身体猛地一颤,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短促的气音。

“忍一忍,马上就好。”夏时晞的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安抚的温柔。他加快了动作,清理掉分泌物,然后将那些没有标签的药片碾碎两粒,混合着陈医生铁盒里的一种褐色药粉,小心地撒在创面上,最后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好。

整个过程,许清珩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呼吸粗重,冷汗浸湿了额发和里衣。当夏时晞打好最后一个结时,他几乎脱力般地松懈下来,靠在墙上,微微喘息,脸色白得像纸,只有眼尾因为忍痛而泛着一点不正常的红。

夏时晞也出了一身汗,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拧开水瓶,递给许清珩。“喝点水,然后把药吃了。”他指了指锡纸包里的药片,大概是抗生素。

许清珩接过水,手有些不稳,喝了几口,然后接过药片,和水吞下。他的动作很慢,带着重伤后的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锐利而冷静的审视。他扫视了一下小屋内部,目光在门口和那扇钉死的窗户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评估安全性和可能的出口。

“你昨晚没睡?”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昨天更哑,但清晰了一些,目光落在夏时晞眼下的青黑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

“睡了一会儿。”夏时晞含糊道,不想让他担心,转而问,“你觉得怎么样?烧好像退了一点。”

“死不了。”许清珩简短地回答,避开了关于身体的详细讨论。他看向那个背包,“陈医生还给了什么?”

夏时晞把背包里的东西简单说了一下,包括那卷现金。许清珩听完,沉默了片刻,眼神若有所思。

“他认识你?”夏时晞忍不住问。陈医生的态度,那句“二十年前”的话,都透着不寻常。

许清珩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认识。但他认识‘我们’这样的人。”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种地方,这种年代,还能有这种急救药品和手段……他不只是个乡下卫生所的赤脚医生。他见过血,处理过枪伤,知道规矩。”

“规矩?”

“江湖规矩,或者说……灰色地带的生存法则。”许清珩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任何笑意,“不交人,不多问,给条生路,但绝不深交。这是他能活到现在,还能在这里开这个卫生所的原因。”他看向那卷现金,“这钱,是买路钱,也是封口费。告诉我们,两清了,别再回去,也别再联系。”

夏时晞明白了。陈医生是在用一种最实际、也最冷酷的方式,划清界限,确保自己的安全,也给了他们一条极其渺茫、却真实存在的生路。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你的伤需要更好的治疗,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也不能一直躲着。”夏时晞看着许清珩依旧苍白的脸,担忧地问。

许清珩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闭上眼,似乎在思考,又像是在积攒力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投向屋顶的破洞,那里能看到一小片灰蓝色的、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等。”他说,声音平静,“等我的烧彻底退下去,伤口炎症控制住,至少能自己走路。然后,离开这里,往更深的山里走,或者……找别的出路。”

“出路?”夏时晞心里一沉,“周先生他们……”

“周明海不会轻易放过我。”许清珩打断他,说出了那个“老板”的全名,语气冰冷,“他盯上的东西,没到手之前,不会罢休。我坏了规矩,动了‘货’,还带着你跑了,他一定会找。医院,诊所,交通要道,甚至黑市药品流通的渠道,可能都有他的眼线。所以,”他看向夏时晞,眼神锐利,“我们至少需要三天时间,让我恢复到有基本行动能力。这三天,这里是相对最安全的地方。三天后,必须离开。”

三天。在这几乎一无所有的破木屋里,带着重伤高烧的病人,躲避不知何时会出现的追捕。夏时晞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但看着许清珩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和计划,他心里那点慌乱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

“好。”他点头,没有任何犹豫,“你需要什么?食物和水暂时够,但……”

“安静,休息,按时换药吃药。”许清珩简洁地说,目光再次扫过小屋,“还有,保持警惕。这屋子不隐蔽,如果有人搜山,很容易发现。我们需要轮流守夜,注意周围的动静。你,”他看着夏时晞,“如果发现有异常,任何异常,立刻叫醒我,然后按我之前说的做。”

他说的是“听我的”和那个“一起走或一起死”的盟约。夏时晞点了点头。

“你睡会儿,我守着。”夏时晞说。许清珩看起来随时会再次昏睡过去。

许清珩没有反对,他确实需要休息来恢复体力对抗感染。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呼吸渐渐变得悠长,但眉头依旧微蹙,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夏时晞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门口缝隙透进来的、逐渐明亮的晨光,耳朵竖着,捕捉着山林里的一切声响。鸟鸣,风声,远处隐约的溪流声……暂时没有异样。

时间在寂静和警惕中缓慢流逝。晨光渐渐变成明亮的日光,从小屋的各个缝隙里透进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温度似乎升高了一点,但小屋内部依旧阴冷潮湿。

夏时晞的肚子开始叫了。他轻轻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拿了块压缩饼干,就着水小口地啃着。干硬难咽,但他强迫自己吃下去。他需要体力。

下午,许清珩的烧似乎又起了一些,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变得滚烫。夏时晞用沾湿的布片给他物理降温,一遍又一遍。许清珩在昏沉中偶尔会睁开眼,眼神迷离,但很快又会闭上,显然在和体内的高热与疼痛作斗争。

临近傍晚,夏时晞的水快喝完了。小屋附近似乎有溪流声,他必须去取水。犹豫再三,他还是轻轻摇醒了昏睡中的许清珩。

“我去附近找点水,很快回来。你……能行吗?”夏时晞压低声音问。

许清珩睁开眼,眼神因为高热而有些涣散,但意识还算清醒。他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夏时晞,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声音嘶哑:“别走远,注意隐蔽,快去快回。如果有情况,别回来,自己躲好。”

最后一句让夏时晞心里一刺,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将那把不算锋利的拆信刀塞进许清珩没受伤的右手里,低声道:“拿着,以防万一。”

许清珩握住了那冰凉的金属,手指收紧。

夏时晞拿起空水瓶,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门缝,侧身闪了出去,又将门虚掩上。

山林里的空气比小屋内清新许多,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夕阳的余晖给树林镀上一层暖金色,但林下已经开始变得昏暗。夏时晞辨认了一下溪流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在小屋侧后方,大约几十米的下坡处。

他放轻脚步,尽量利用树木和岩石的掩护,朝着水声方向摸去。耳朵竖起,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有归巢的鸟雀在枝头鸣叫。

很快,他找到了那条小溪。水流不大,但很清澈,从山石间潺潺流过。夏时晞蹲下身,迅速灌满两个水瓶,自己也掬起一捧水,喝了几口,冰凉的溪水让他精神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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